这里条件虽苦,却治好了虞淮青自开战以来的失眠症,他不用再为上层那些荒唐决策气得跳脚,也不用在保留火力和牺牲人命的天平上艰难地移动砝码,精神负担便少了一半。
军医每天都来替他换药和针灸,虞承恺说军医是个奇人,没有一点西方解剖学的基础,却下刀如神,据说他祖上是仵作,过去验死的手艺如今用来救死扶伤。
“关键他能救这里!”虞承恺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虞承恺是作为医疗兵紧急入伍的,他做医学生才不到两年,还没循序渐进地学会施救于人,就要面对淞沪战场上的断臂残肢和血肉横飞。他应激了,拿着手术刀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从上海撤退的时候,一路被敌机轰炸,我和大部队跑散了,后来遇到了皖南这边的游击队。”虞承恺现在还是上不了手术,军医也不勉强他,只说他太心软,适合学中医。
“我现在跟着军医学会针灸了,还认识了好几百种中草药,军医说无论中医西医,能把人救活才是硬道理。”
按照虞淮青的恢复情况,总要一两个月才能下地,可他等不了这么久,安庆沦陷,武汉会战拉开序幕,他迫切要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根据地的区政委请示上级同意了他的请求,只是萧县至宿县段已被日军占领,他们只能扮成平民或绕山路或沿黄泛区边缘西行,虞淮青一行十三个人,多是伤员,再加上护送的新四军战士,目标过大,如何安全移送是个难题。
虞淮青把江秘书和十一个技术人员叫到身边,商量道:“我们分开走吧,江秘书你带五个人跟着义勇队的刘队长走,剩下六个跟着寒山书记,你们动作快,可以绕开敌人封锁。我……伤得太重了,就不拖累你们了,咱们新县见。”
江秘书红着眼圈刚想开口,被虞淮青制止了,他说:“这是命令。”
从重炮团留存的仪器设备里,虞淮青留了几样给根据地的修械所,其余分成两份,每个小队带走一份。
最后虞淮青让梁运生请来区政委,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那份内部资料,“这是徐州战场上日军武器装备的数据资料,包括坦克装甲车的薄弱点和火力设置,还有这次他们最新装配的榴弹炮,射程、爆炸当量都有记录,你们抓紧时间抄一份吧。”
梁运生和虞承恺带着一个战士扮成逃难的小商贩亲自护送虞淮青。离开时虞淮青摸遍身上衣服,别无长物,遗憾地对军医说:“本想留个纪念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可唯一值钱的手表被石头砸坏了,随身带的美国钢笔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希望有缘还能再见吧。”
军医爽朗地笑了,“你的军靴不是留下了吗?可惜我脚太大穿不了,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子,我跟你说,做军医我还不是最拿手的,我啷个会烧菜,等再见面,随便整点小菜,我给你露一手,咱们好好喝一杯!”
虞淮青握了握军医粗糙的大手,他的担架被小战士抬了起来,搬上一辆驴车,虞淮青费力撑起身体,朝来送行的新四军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他们走了一段崎岖的山路,绕开了日军设卡的主干道。下到山脚时,看到本该是万亩良田的一片泽国。有两个庄稼汉模样的人在水边等他们。其中一个帮着把虞淮青抬到一只木筏上,然后就赶着驴车走了。另一个汉子撑着竹竿轻巧地跳上木筏,说了一句“都坐稳了”,贯双臂之力把竹竿向岸边一顶,木筏悠然飘进水中央。
虞淮青只能躺着,望着碧蓝的天空飘着棉絮一样的几绺云彩,恍然到了美国特拉华河的帆船上,他下意识扭转一下头,然而旁边没有躺着林菡,也不知道她在重庆,还是依然在武汉,她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他总被她的柔媚迷惑,忘了她是一个叛逆的姑娘,从小就这样。
黄泛区的水裹着大量泥沙,黄澄澄的,表面看上去一片平静,实际上有的地方是浅浅的泥滩,稍有不慎就会搁浅在里面,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一行人被午后艳阳烤得蔫蔫的,都有点昏昏欲睡时,撑船的汉子忽然不动了,耳朵竖了起来,紧接着他一句“不好”便使足浑身力气朝一片芦苇荡划去。
他们刚刚隐蔽好,就听到由远及近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只日本人的巡逻小艇开了过来,在不远处停了发动机,举枪朝芦苇荡一阵扫射。
虞淮青紧紧贴在筏子上,而梁运生他们都下了水,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几只野鸭被惊起,咯吱咯吱叫着飞了出去,又是几声枪响,却是点射。
虞淮青听到艇上一个年轻的日本人骂道:“蠢货,一只都没打到,再去下面那块芦苇丛看看,这次把船开稳点儿。”
发动机再次被拉响之后,小艇在水面上劈出一道白痕,好像划开的伤疤。
等伤疤愈合了,水面平静了,野鸭又落了下来,悠闲地游弋着。
虞淮青说:“不是冲我们来的。”
撑船的汉子说:“怪了,不冲着咱们,那干嘛来了?一般这个时候不出来巡逻啊。”
几个人从水里上来,脱了衣服纷纷拧着水,虞淮青问汉子:“通常他们什么时间巡逻,巡逻一趟多久?”
“天亮后大概两个时辰一趟,巡视这么一圈,半个时辰吧。夜间本来也巡逻,但日本人的快船开进泥潭里了,拖出来也报废了,所以现在晚上就不巡了。”
虞淮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木筏和快艇的船速,对汉子说:“先等等,这只快艇不是来巡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