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注意到了,虽然他们装备极其简陋,军服破旧,颜色也不统一,可无论军官士兵都精精干干,整整齐齐,打着绑腿穿着草鞋,没有谁是光着脚板的。他们同吃同住,甚至小战士们吃的比寒山和梁运生还好些。下午转移伤员加偷袭,上传下达配合紧密,整支部队的移动效率和精神面貌与国军完全不一样。
他联想到了重炮团,翻山越岭那么多天不得休息,遭偷袭后一触即溃。其实不止重炮团这样,除了一部分中央军和治军特别严明的几支地方部队,其他部队基本上都有这个通病,组织纪律性极差,冲锋的时候还能拧成一股劲儿,一说败了就作鸟兽散。
虞淮青又问:“你们怎么会跑到山脚下收拾我们的战场呢?”
寒山说:“我们之前驻扎在附近的新口村,先是发现了日本人的飞机总围着山上转来转去,那山上除了石头啥也没有啊,后来我们侦查到有一个团的日本兵沿着公路朝山下进发。”
梁运生接着说:“我们猜你们可能绕山路撤退,于是炸了好几次公路,想搞废他们几辆装甲车,但是我们弹药有限,而且他们带着工程兵,还绑来不少俘虏和老百姓,就那么活生生推进坑道里,坦克从上面轧过去……哎……我们也只能拖住他们顶多一天而已。”
虞淮青太阳穴的青筋不由地暴起,无奈道:“怪不得,明明侦察兵来报,公路被炸了,怎么会那么快修复?哎!要是能再多半天,我们就出了隘口,不至于全军覆没。那个地理位置,进退维谷。怕什么就来什么,用火烧,真是躲都来不及躲。要不是我和技术人员没有参加战斗,提前做了隐蔽,也难逃一劫啊。”
寒山又说:“我们当时不清楚你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所以打不了策应。我们人少,火力根本够不着日本人,哎,狗日的放燃烧弹,真的是干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虞淮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当时清理出多少遗体?除了我们还有活着的吗?”
“三四百具吧,有的烧得太厉害了,分辨不出来了,你们重炮团一共多少人?”梁运生问。
虞淮青摇了摇头叹气道,“从徐州撤出来的时候是一千零五十人,征了二十个赶骡车的民夫,一路上掉队的、逃跑的、坠崖的,出隘口前有九百多人吧……不应该啊,剩下的人呢?”
虞淮青随着寒山和梁运生的游击队转移到了萧县一带的根据地,没想到这里条件简陋的临时医院收治了几十个受伤的国军士兵,都是从不同路线撤下来,受伤被丢掉的。虞淮青经过一周的休养,可以短时间坐起来,就让梁运生推着他到四处转转。
这里原本是个住了八十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日本人打来之前游击队带着村民躲到了附近山里。日本人来了之后发现抢无可抢,就放了一把火。好在最近雨水多,村子并没有化为一片灰烬。
临时医院设在村里原来的祠堂里,祠堂有一面墙塌了,有个豁牙的老汉一看就是泥瓦匠,拌着草泥,指挥着三个年轻战士一层一层地用碎砖垒墙。
出了祠堂,战士的灰蓝军装和老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一处,不分你我,一起修缮房子,搬运有限的物资。妇女们聚在一处编草席,小孩子竟也被组织起来,在戏台外面的空地上,有个女战士正在教他们唱童谣。他们虽然面有菜色,衣服也落满补丁,但脸上没有太多流离失所的可怜和无助,反而显得很平和。
虞淮青心中不由震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国人身上看到这种进退有度的秩序。梁运生给他介绍说,国军撤退之后日本人的战略目标依旧是西进,想要快速占领中国的主要城市,留下的大片沦陷区,尤其是乡村就只能靠自救维持基本生存。
“沦陷区的老百姓非常苦,本来就被不停地盘剥搜刮。前两天决了花园口,想要阻挡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只是黄河水无情,那是多少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啊。这边安置了不少难民,虽然困难,但至少还能活着。”
虞淮青默不作声,他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道德困境,为了战略目的而不得不做的牺牲,而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牺牲的,这样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他心里找不到答案,恐怕也只能留给后人去评说了。
虞淮青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们延安来的代表和我们谈了好几轮了,徐州会战前商议的结果是由战区部队代发军饷军械,看样子执行得不怎么样啊,不过我回去也很难插手其他战区的事务。哎,你们可以找江秘书聊聊,他手里有点关系,几百条枪还是搞得来的。”
梁运生笑了:“虞长官一向眼里不揉沙子,怎么允许手下的人倒腾军火?”
虞淮青轻叹道:“水至清则无鱼,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了,大家都这么干,谁不干反而成另类了,我也不能断了手下兄弟的生路,只要别太过分吧……”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村里戏台那边锣声一响,几个战士抬着大铁锅和笼屉喊着开饭了。乡亲们喧喧嚷嚷自觉排好了队,等他们分完了才轮到官兵,虞淮青费力地探头望去,他们吃的是红薯就着杂粮野菜粥,可给国军伤员的伙食竟是白面豆面玉米面的三合面馒头。
“这里就像一个乌托邦。”虞淮青自言自语道。
梁运生终于露出虞淮青熟悉的那种羞涩大男孩的表情,他问:“虞长官,您刚才说什么?”
虞淮青笑笑:“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