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你们太难了,我从零零星星的战报里得知你们一路上穿过一重一重的封锁,中途还走了不少回头路,整整两年才到延安……”
殷绍眼里饱含热泪,她在长征路上流产了唯一的孩子,以后她也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愿重述苦难,只轻抚着林菡的头发说:“再难,我们也已经坚持过来了不是。眼下我们要一起面对全民族的危难,林菡,现在是发挥你所长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你是我们最稀缺的人才。”
两人有太多的话要讲,可楼下中年人清咳一声说:“到时间了。”
林菡不肯松开殷绍的手,“殷老师,我以后怎么联系你呀?”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联系你的,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就去晨报登一条寻人启事……”殷绍反复交待了联络细节,还不放心,“最近不要轻易改变你的生活轨迹,也不要发表任何政见看法,虞家儿媳的身份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殷绍看着林菡从地板上的楼梯口离开,忙把梯子抽上来,盖好地板。等听到钟表店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欢迎下次光临”后,殷绍弯着腰走到阁楼最矮处,用手敲了敲墙板,有一扇小门被打开了。
半个小时后,在另一条街上,特务看到殷绍从一间牙医诊所走了出来,她时不时捂一下右边腮,仿佛麻药的劲儿还没有完全消散。
四月底的时候,重庆家里来了消息,说姚瑶提前生产了,诞下一个女孩儿,只是母女身体都很羸弱。虞淮逯来兵工厂找林菡,说要回家看看,想央她再替锦成给姚瑶写封信,林菡为难道:“如何写归期呢?您都回去了,大姐理应也一起回去的……”
林菡的话一下子点醒了虞淮逯,他电话里听妻子说儿媳和孙女不太好,不由心急如焚,他想回去看的分明是儿子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怕连这一点希望都抓不住。
虞淮逯在地上踱了好几圈,依然想不到万全的理由,谎言已经编织下了,他们只能顺着谎言往下走。虞淮逯揉碎了回重庆的船票,他离开林菡办公室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背影格外萧索。
5月19日徐州陷落,武汉即将成为新的战场,汉口兵工厂拆卸了部分设备准备迁走,程宝坤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妻女送到重庆,只是他走不脱,于是想委托林菡,没想到撤离名单报上去却被打了回来,林菡的名字被重点勾了出来。林菡对此毫不意外,只是她不解道:“台儿庄我们打了胜仗呀,为什么徐州还是守不住?”
可惜程宝坤无法给她答案,他虽极力掩饰内心的焦虑,但仍忍不住发愁:“淮青去徐州之前我答应过他的,只借你一个月,可现在好了,谁也走不了了。”
林菡深知程宝坤的难处,微微笑道:“我们留下,职责所在,你的妻子孩子是该早点安排的,我倒是有个想法,可以联系妇救会,她们正好要把救助的儿童转移到重庆和乐山去,有人统一组织安排,总比单独走要安全得多。”
林菡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暇就积极参与妇救会的活动,也经常跑到儿童保育院做义工,她和殷老师装作点头之交,可是只要能在一处工作,她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程宝坤把兵工厂的家属组织起来清点了一下,报了名单委托林菡与妇救会交涉,安排他们一同转移。
这次前线的撤退提前做了部署,已经有不少部队退到武汉周边县城,开始整休。林菡一开始还担心虞淮青回来后看到自己还没走,会不会又一脸严肃地埋怨自己,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服他,要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
然而始终没有虞淮青的消息,程宝坤无意中嘀咕道:“不应该啊,他每次都押着辎重先一步回来呀?”
林菡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虞淮青又不用冲在前线,况且她向佛祖发过愿的,一定会保佑虞淮青平安。
她的心乱糟糟的,指挥工人安装台架的时候分了心,手指被支架碾了一下,整个一片乌青。她去医院包扎了之后倒不觉得手指有多疼,只感觉心脏一绞一绞地要裂开了似的。
从医院出来林菡直接去了戍卫总司令部,出示工作证道明来意后,等了好久才有一位参谋部的助理出来接待她,“虞太太,您先不要着急,按计划虞总监跟着汤司令的重炮团从豫皖边界撤离,只是我们无线电通信基站被敌人炸了,现在一直联系不上。您再等等吧。”
“如果有消息了,麻烦您打电话到兵工厂通知我。”林菡怕错漏了,又把自己旅馆的前台电话留了下来。
担心一旦萌芽,就在等待中疯狂滋长,林菡回到旅馆后坐卧难安,她开始怀疑自己轧到手会不会是某种不祥的预示,念头一起她简直要疯了,她推开旅馆房间的窗户,望向茫茫长江水,恨不得化身飞鸟,飞出去找他。
重炮团的确最早撤出战场,本想赶一个时间差混进民用物资走平汉铁路,却不想遭到日军轰炸,不仅铁路线被破坏了,还损失了十几门炮和几百个士兵。
虞淮青和重炮团团长商议后决定拆卸关键零部件,炮管之类难于运输的就地销毁,然后一千多名官兵化整为零,靠骡马运输经鲁西南山区分散撤退。
山路虽具有一定隐蔽性,但是下过雨后泥泞湿滑,整支队伍行驶缓慢。没过几天日本的侦查机就飞来了,在他们头顶没完没了地盘旋着。虞淮青他们就拉着骡车贴在岩壁上,用树枝做伪装,一动不动,直到侦察兵打出危险解除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