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手心里攥着一个小纸球,在她松开林菡手的一瞬间,偷偷塞进了她的手掌心。
照完相,林菡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直到活动结束,坐着兵工署的车,由专员护送她回到下榻的明悦旅馆。
她一进套间就把门反锁,走到窗边四处看了看,窗外对着江景,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坐下来,掏出小纸球慢慢展开,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小字:翌日辰时一元路34号。
一元路的一头延伸到了德租界,沿街一排德国风格的建筑,让林菡恍然回到了慕尼黑,34号是个钟表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挂钟,林菡推门进去只见柜台里一个中年人抬起了头。
林菡愣了一下,这人她认识,正是当初与顾岩在中央图书馆接头时的那位财务科科长。中年人冲她微微一点头,快步从柜台里绕出来,路过玻璃橱窗时朝街上望了一圈,然后冲林菡说:“把你的手表给我,林小姐从隔间上楼吧。”说完他拉开货架旁一扇橱柜门,挪开里面的杂物,里面还有一扇暗门。
林菡的心跳得很快,踩在狭窄楼梯上的腿在微微发抖,头顶上有个四方的天窗,向下露着微光,上面伸下来一只手。
殷绍把林菡拉了上来,这是间夹在德式斜屋顶的阁楼,很矮,殷绍笑着说:“要是你祝大哥在,站起来要歪着脖子了。”
话未说完,林菡已经扑到了殷绍的怀里,整整七年了,如今山河破碎,她们还能活着再见已经是奇迹了。
阁楼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光线并不好,殷老师瘦了很多,眼底满是经历风刀霜剑磨砺后的沧桑。“殷老师,去年六月份我也在庐山上,可惜见不到祝大哥,我……我一直在找你们。”
说着豆大的泪珠从林菡的眼眶滑落。殷老师温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亦如十八年前的寒夜,少女金玉琪衣衫单薄地来投奔自己,自己也是这样擦掉她的泪,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殷老师满怀慈爱地说,“来,坐下说,嗨,这里也没凳子。”
两人席地而坐,殷老师问林菡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林菡的脸渐渐红了,她有些惭愧:“你们紧急撤离上海的那天,我去了德国大使馆,没有接到你们发来的讯息,冒冒失失去了秋棠弄,害得老李因为我……是虞淮青救了我,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殷绍问:“所以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林菡轻叹一口气:“我从未透露过,他也从来没问过,他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一心只想科学救国。他真的很好很好,专业、热血、爱国,有同情心……”说完林菡脸更红了。
殷绍握着林菡的手说:“相爱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儿啊,我真替你高兴。当时撤走的时候我最放心不下你,你刚回国,举目无亲,对国内环境也不了解,又是个女孩子,虞淮青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林菡幽幽地说:“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庇护着我,我都不知道会死多少次了。他不仅给了我爱,还给了我家庭、亲人,和孩子。”
说到孩子,林菡迫不及待从外套的内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殷老师看了十分喜欢:“多漂亮的四个人啊,两个孩子都像你多一点,尤其小女儿,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的小姑娘现在都是妈妈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拥有这一切,和你们分开后,我的人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我坚信我们的信仰是正确的,却要时时刻刻隐藏起来,连最爱的人都不敢说。”
林菡的眼睛里燃起来熊熊的渴望:“殷老师,现在国共合作了,我是不是可以公开我的信仰……”殷绍连连摇头。
她说:“如果没有西安事变,就不会有现在统一抗战的局面,但是蒋对共产党的防备之心一天都没有放下过,这几次谈判也是,一再提出要我们交出军队指挥权,还派特务监视八路军办事处和我们办事处的人员,对像你这样的军工人才看得更紧,昨天募捐跟你来的那个专员,就是特务科的人,生怕你和我们有什么接触。”
“那我岂不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林菡失望道,“回国这么多年,别说发展军工业了,跟日本人打一次仗搬一次地方,和你们又断了联系,我只过好了自己的小日子,于国家于组织寸功未建。”
“你怎么没立大功呢?如果没有你的第五次围剿兵力部署图,皖南的红军就突不出来。现在我们在南方的队伍正在发展壮大,已经改番号为新四军了。”殷绍还给林菡讲了他们在延安的发展状况,虽星星之火亦有燎原之势。
林菡听得愈来愈振奋,她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在隐蔽战线上发挥作用。可如果没有顾岩的指引,林菡只能选择消极怠工、自欺欺人。想到顾岩,林菡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了,她至今不明白顾岩为什么非要慨然赴死:“殷老师,顾岩是不是为了保护我才……”
殷绍不想再给林菡更多的心理负担,她说:“我们选择这条道路,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顾岩是一位经验丰富并且信仰坚定的地下工作者,他不畏惧牺牲,但不会无谓牺牲。反围剿时,我们的一位重要同志被捕了,在那个紧要关头,顾岩想要保护更多的人。”
林菡低头平静了好久,顾岩是她心底无法言说的痛。
“殷老师,这些年你和祝大哥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到了金陵兵工厂,每生产十发子弹,有一半都是射向自己的同志,我简直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