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此时反而彻底松弛下来,他脱掉风衣,坐回书桌旁,抽出手枪用手帕细细擦拭着,人生的缘分真是不可言说。林菡从沁王府消失后,小金六爷发动他所有的同学朋友,把北平城找了个遍,顾岩一直觉得她其实就躲在学校里,他甚至暗自为她高兴,她终于冲破封建家庭的枷锁,真正获得了自由。
而现在的林菡自由吗?顾岩没想到她会一头栽进婚姻生活中,他自私地认为她理当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战士,而不是在听到红军被围剿的消息后像鸵鸟一样悲伤地躲起来。
林菡还需要锤炼,可是在这样的绝境下,谁又堪当她的精神导师呢?顾岩没有机会对她说很多话,他还没有给她讲过我们党是如何筚路蓝缕走到现在,她所理解的仍旧只停留在资本论的章节中,很可惜,来不及了。
这一宿,顾岩很难得睡着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比他过去的每一夜都酣甜,醒来后顿觉神清气爽。他细细刮了胡子,换了一身浅色的西装,戴上了那副金丝边的眼镜儿,手枪放回了书桌的抽屉里。
顾岩出门后照例在街边要了一碗粉面,一笼烧卖,和报童要了一份晨报,边看边吃。
他七点半到了办公室,处理了会儿公务,拿着个搪瓷杯,晃晃悠悠去了实验室。他让实验员去翻上周的实验数据,趁人不注意,从实验台上顺走了点东西放在杯子里。
之后他一直待在办公室,九点五十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开到了办公楼下,上面先下来的是肖劲,他从车后座上扯下来一个人,那人头发蓬乱胡子拉碴,虽然外面披了件崭新的西装外套,可是里面的衬衣却黑黢黢的,全是干涸的血渍,果然是小王。
顾岩这时打通李厂长的电话说:“李厂长,军政部刚才来电话,说高副部长正在来的路上,估计还要十来分钟吧……是的是的……上面很重视啊,您亲自去迎?好的,肖队长这里我来安排,先让他们去档案室翻档案吧。”
放了电话顾岩又打到秘书处:“李厂长说不能上来就显得我们心虚似的,要冷一冷他们,先把他们带档案室,对对对,咱们不用留人,晾他们几分钟!”
顾岩站在窗边看着秘书带着肖劲一行人朝教学楼后的档案室走了,没一会儿李厂长带着人事处处长下了楼朝工厂大门走去。他立刻把刚刚做好的铁盒子小心翼翼装进文件袋中,引线和文件袋的线绳拧在一起,末端系了个圈,套在左手食指上。
顾岩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楼。他和遇到的工友们热情地打着招呼,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他看到林菡在监考,她一转身正巧看见他,露出浅浅一笑。真好,如果太阳肯从厚厚的云彩间也露一点笑脸,这将是完美的一天。
如果今后有人能为他记上两笔,那一定要这样写:顾岩,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在金陵兵工厂潜伏期间,为革命保留了两枚火种。
一个是梁运生,顾岩几乎把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从林菡那拿到兵力部署图和运输计划后,顾岩连夜密写到一尺白布上,让梁运生缝进了衬衣里。之后兵工厂运输队遭偷袭,山炮能反攻敌方指挥部,说明梁运生成功了。
另一个是林菡,她像蒙尘的宝剑,只是还没有被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她的觉醒之路还很长。
肖劲听说皖南抓了个共党兵工厂的人,就星夜兼程赶了过去,那个被称为王主任的是个硬骨头,带着十几个工人以临时工厂为阵地坚守了三天,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却没想到手枪卡壳了。
肖劲见到他的时候,小王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可他一个字都没吐。肖劲对审讯他的人说:“坚固的堡垒往往要从内部攻克。”
肖劲让人把最新的战报一条一条地念给小王,“湘江战役,歼灭共匪五万余众。其中,红一军团、红三军团损失过半,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全军覆没。红八军团、红九军团均被打散,四散流窜。红十军团在安徽太平县谭家桥遇王耀武部,损失殆尽……”
小王终于有了反应,他垂着头,眼泪混着血水从鼻尖一颗一颗地滴落。肖劲走到他身边,说:“我相信共产主义有一天终会实现,但不是现在。如今的欧美列强,哪一个不是先发展资本主义?发展工业?我不觉得我们能跳出历史的规律,就说说你们,学习苏联,成功了吗?你们打下城市能守住几日?还不是被我们反推回去?我非常尊重你们,尊重你们的信仰,但是我更尊重现实,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发展实业发展军事,我们都是为了报国,殊途同归嘛。”
肖劲观察着小王的变化,适时地加着火候:“我知道你在冶金方面是专家,你不要浪费了你的一身才华。”
第二天,肖劲带来红十军团19师师长牺牲的消息,小王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发出声音,那是受伤野兽的悲鸣,他所在的队伍打没了,他已陷入彻底的绝望。
第三天,他终于开了口:“兵工厂的冶金工程师一个月多少的薪水。”
“大概200银元吧,比我们的工资高。”
“八年前我离开滦河冶金厂参加了革命,如果当初没走,现在恐怕起码是个副厂长,我要两万银元,这很合理吧?”
肖劲很干脆地说:“两万打底,还要看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情报,如果分量够重,我肖某人亲自给您申请赏金。”
小王显然还在做着最后的思想斗争,他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找到那个人,我希望你们不要杀他,我们现在太缺这样的全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