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不用猜也知道俩人吃出了差别,叹口气说:“厂子没了,这边的工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留下来的除了附近的农户、小贩,就是一些流民,虽然一碗馄饨还卖四文钱,可东西都变贵了,原先一吊钱能买五斤肉,现在只能买一斤。生意不好做呀。”
虞淮青说:“这边本来就偏僻,吴老板为什么不进城里呢?就凭您的手艺,不愁生意不好啊。”
吴老板又叹一口气,说:“我去城里做了一段时间,生意是不错,可是今天地头来抽一成,明天差役来收一成,要接受卫生检查,还要应付地痞流氓,一个月下来竟然还要贴钱进去。这里人虽穷,但好在没有人管,勉强度日吧。”
林菡回想起第一次和虞淮青来这里吃馄饨,他的眉眼在一片烟火气中若隐若现,她那一刻的悸动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年除夕,她低头写字,抬眼就看到他挤在人群里,满眼欣赏地看着她。她不自觉地在桌子下握住了虞淮青的手,这街市的兴荣似乎只在一瞬间,一场大战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吴老板,后来……段厂长找到了吗?”林菡问。
吴老板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红了,“段太太到底把他挖出来了……”
虞淮青的手紧紧地和林菡五指相扣,他无比感慨地看了林菡一眼,他何其幸运,他也是林菡亲手挖出来的,可他活过来了,和最爱的人结婚生子。
吴老板抹了一把脸,忽又挂上真挚的笑脸,“你们明天再来,我专门做两碗老味道的馄饨,再煮一壶茅根水,你们还能记得我,我……我太高兴啦!”
虞淮青有点遗憾地站起身,说:“真是不巧,明天一早我要坐船出国考察,林菡也要回南京了,等我们下次回来,一定包一顿纯肉的,要放虾米的那种。我和林菡一直念着这一口。”
说着他从怀中抽出几张纸钞放在桌上,吴老板慌了,往回让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活得起活得起,不用接济我的……”
虞淮青说:“吴老板,您误会了,我和林菡本想去祭奠一下段厂长的,可这一路上,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这钱您拿着,帮我们买点东西祭扫一下,拜托了。”
第二日林菡和王家丽抱着耦元去黄浦码头送虞淮青,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服,戴着礼帽,外面披着林菡送他的风衣,和兵工署代表团一起登了船。
王家丽问:“德国有多远啊?”
“在海上要走三四十天吧。”林菡说。
“这一去就要三四个月啊……”王家丽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控制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
林菡本来也很不舍,可王家丽这么一哭,反而尴尬起来,看看旁边还站着几位兵工署同僚的太太,低声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菡掰着指头算着虞淮青的归期,他大概率赶不上春节。有时候睡着睡着,她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拱,却发现锦被那边是空的,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花窗外,山茶开得正艳,颜色浓烈时就一整朵地坠落,不带一丝留恋。
过了正月,林菡就提出要回兵工厂上班,难得二嫂站出来替她说话:“姆妈,三弟妹是新女性,你让她待在家里埋没了,而且耦元也大了,白天有我和大姐,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就让她去吧!”
重返工作的林菡有种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感觉。自去年第五次围剿开始,兵工厂的生产任务特别重,不仅增加了多条生产线,还招了不少工人。新工人水平参差不齐,教学任务也更重了,当林菡出现在办公楼里时,忙得焦头烂额的顾岩道:“你回来得正好,技术学校要排不开课了,你去找教务主任,让他给你安排。”
办公室里郭静宜一边咳嗽一边整理教案,看见林菡不由大倒苦水:“你不知道最近有多累,我都三班倒了,又下车间又上课,厂长说了,除非病得起不来床,否则不能请假,诶呦,你孩子还那么小,这么急着回来干嘛?”她说完,换了工作服,戴了粗线手套,咳嗽着准备下车间。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顾不上和林菡寒暄,问了句孩子几个月了,客套一句就各自忙碌。
林菡的工作主要是教学,负责机械原理和数学基础两门课程,教学难度不大,但工人们不可能全部集中上课,只能分批上,所以一节课的内容林菡一天要教三遍,每天课都排得满满的。
刚开始的几天上午课没上完,她就涨奶涨到不行,下课铃一响就跑回家喂奶。有天学生下课多问了一会儿问题,林菡的衣服就浸湿了,她只好把教案挡在胸前,可身上的奶味却遮掩不掉,那一刻的尴尬让她情绪差一点崩溃。
她想等着学生都走完,走廊里没人了,再跑回办公室找件工作服披上。正好顾岩从教室门口经过,本想找她讨论一下数据问题,却看她咬着嘴唇红着脸,教案挡着的衬衣湿了一大块,忽然反应过来,他把教室里的学生都喊了出去,不动声色地脱了自己的外套放在教室门口的书桌上。
林菡决定给耦元断奶,耦元现在长了四颗小牙,能吃不少东西了,况且还有阿丁在,可他还是要妈妈,尤其睡觉的时候需要抚慰,除了林菡,谁哄都不行。
婆母说:“你把耦元放我这里睡几天,他看见你哦,就戒不掉了。”
没有耦元的夜晚更加难熬,林菡总觉得孩子在哭,他还那么小,他就这一点点对妈妈的要求,她还不能满足他,林菡出了厢房去敲睡在西屋的王家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