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呢?”林菡觉得很心疼,那个明媚骄傲的小姑娘不应该是这样的。
罗忆桢抬起泪眼,问林菡:“你嫁给了喜欢的人,你比从前快乐了吗?”
林菡的嘴唇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她不想违心地说自己过得不好,但是快乐似乎也变得不像从前那样纯粹了。
“你看,你迟疑了。”罗忆桢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平静,“我早就想明白了,喜不喜欢并不能决定婚姻的好与不好,你不是还得因为这份喜欢委屈自己迁就他吗?我就用不着委屈,我需要的是一场盛大的婚礼,一个合法的靠山,一个军官太太的身份,所以,挺好的。”
罗忆桢的婚礼就像一场美丽的酷刑,她穿着那条二十多斤的裙子,还要把腰板挺得笔直,她站在和平饭店最盛大的花门下,恍若一尊供人朝拜的活菩萨。
新郎新娘以及男女傧相一起合影的时候,照相师不停喊着:“新郎官离新娘近一点,再近一点!”可张少杰却被巨大的裙摆阻挡着,再走近不了一步。
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只看到新娘硕大而华丽的婚纱,以及两边分列的男女傧相,只是男傧相多了一个,仔细一看,哦,新郎被新娘挤到旁边,只好把排最外面的男傧相挤下了台阶。
虞淮青说要是罗伯伯还在,肯定不会让罗忆桢这样瞎胡闹,林菡却想,若是罗老板还在,罗忆桢未必非得结这个婚。
林菡给王家丽放了一天假,让她回去看看她爹,王家丽说:“他都要卖了我,我早要忘了他。”
“假我给你放了,等回了南京,什么时候能再来就不好说了,给你,这是十个银元,你记好了,以后从你薪水里扣。”林菡每次都会这么说,可她自己从来不记账。
“那我也得考得上哟。”王家丽嘴里嘟囔着,她觉得林菡急着要她考走就是变相地撵她。
王家丽买了桂花蒸糕和两条腊肉,只留下五元现钱,给得多了,她那好赌的爹照样一文留不下。想当初虞淮青给了他家一条黄金,禁不住他三个日夜就输个精光,他那张喝两口酒就搂不住风的嘴,一去赌场就炫耀自己有的是本钱。
再次踏上弄堂里的碎砖石路,王家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从不觉得臭,也不觉得昏暗的巷道如此逼仄,还有满地的垃圾,四溢的污水,垂在头顶花花绿绿的衣裤,小时候睁眼目及的一切,现在看来都不堪忍受。
王家丽把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剪到了齐肩长,戴一只蓝色绒布发箍,穿蓝底绣竹叶纹的短褂,配一条过膝的黑裙子和一双斜搭扣的黑皮鞋,就像私立学校的女学生,沿路大敞的门洞里无不探出好奇的目光。忽然有老街坊认出了王家丽,叫喳喳的:“这不是老王家跑了的丫头吗?家丽,是你吗?”
王家丽站住了,不自然地绾了一下鬓角,客套地打着招呼。
“哎呦!看你的样子,洋气的很呐!你爹当初穷疯了要把你嫁巷子口卖茶水的,幸亏没嫁,我就说你是我们弄堂里的金凤凰嘛!看看,看看,这通身的气派,一定是攀到高枝了。”
其他的街坊闻声有从门洞里出来的,也有从楼上打开窗子的,狭长的弄堂里像开大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向王家丽打探起来。
“欧呦去南京啦?”
“在大户人家吧?”
“穿这么漂亮,是不是做姨太太啦!”
一句话让王家丽急了眼,她大声道:“我在兵工厂里面当会计,侬晓得哇,我自己挣工资的,哪个愿意去当姨太太,给人做小?”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钟,忽然又赶鸭子一样喧嚷起来,“老王家丫头出息了呀,当会计厉害呀,老王地下有知也该安心啦!”
“你说什么?”王家丽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声音都抖了起来,“你说我爹怎么了?”
王家丽刚离开家的时候,他爹求着街坊邻居帮忙找,可找了几天他就认命了。每天依旧是随意打点零工,喝点酒、赌一把,日复一日,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烂赌鬼。
直到巷子里传出恶臭味,街坊们才发现好久没见到这个人了。等推开他家院子,才发现人早死了,胀成了巨人观,搬尸人移动他的时候,手刚伸过去,他就气球一样爆了,唬得街坊们再也不敢去那座小院儿了。
“房子还在,不过,没什么可看的了。你爹的尸骨运到了乱葬岗,估计是找不到了。哎……”
王家丽走到自家门口,门楣上还留着哥哥去世时没有铲下来的白纸,他爹没怎么管过他们兄妹俩,一辈子浑浑噩噩,她小时候总想他死了才好呢,就留她和哥哥反而活得更好。可如今他真的死了,王家丽哭不出来,她爹再不好,也从没想过把她卖进窑子里,可当初她要不这么说,虞淮青还会留她吗?王家丽仰头望着被晾衣杆划得破碎的天,爹在,她跑得再远心里都有个落处,可爹没了,这世上就再无牵挂她的人了。
离开上海前,虞淮青和林菡去了第三分厂,那里的荒草长了一人多高。兵工厂迁走后,原来热闹的街道变得萧条了,两边的店面关张了不少,幸而吴家铺馄饨还在。
吴老板见了虞淮青和林菡,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忙拉起风箱把火烧旺,下了一大把馄饨,在两只大瓷碗里调了料汁撒了葱花。只是馄饨端上桌来,汤还是原来的味道,可馄饨却差了意思,肉馅里掺了粉,面皮也不如从前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