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姐,生的时候疼吗?”
“诶呦,我生老大的时候想着再也不生了,可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后面还不是又生了。别害怕,其实怕也没用。你日子快到了吧,叫你先生提早准备好,不行就先住到医院里,别像我一样,差点生在车间里!”
郭静宜那时候还在沈阳兵工厂,一想到当年的窘迫,她扶额道:“我算着日子还早呢,想等那一批炮管下线,结果我家老大是个急性子!”
“提前了多少啊?”
“一个多月吧!生下来小猫一样。我奶水少得可怜,孩子就一直哭一直哭,小下巴抖啊抖的。那会儿我和我爱人在沈阳举目无亲的,他就冒着大雪出门找奶娘。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沈阳的冬天每天都有人冻死,我就怕那个呆书生滑倒了就再也起不来。出去了大半天,最后奶娘没找到,牵回来一头母羊。”
“那宝宝吃羊奶吗?”
“当然不吃了,膻气得很,还好第二天我就有奶了,我先生不会做饭,他还要上课,我只好啃着干面包捏着鼻子喝完羊奶再喂孩子。”
“当妈妈都这么辛苦吗?”林菡眼睛里蒙上一层焦虑。
“哎呀你有福气的,你先生家在这里,有长辈照应真的好很多,至少不会忙得自己吃不上一口热饭。”
“那倒是,家里连奶娘也订好了,上个月刚生了小孩,也是头胎。”
郭静宜忽然凑近小声说道:“跟你说哦,你要不想像兔子下崽子似的一窝又一窝,最好自己喂奶……”
两人正聊着私密的话题,忽然听门口有人敲门,只见顾岩拿着几张图纸,探头道:“还没走啊?”
林菡说:“下午就回去了。”
“那正好,你俩帮我看看这个图纸,四号生产线卡线了,我们把车床拆了,也按图纸上标的参数检查了,但找不到故障原因。”顾岩说着大步流星走进来,把图纸平铺在办公桌上。
林菡一看,说:“这不是从上海拆回来的吗?这图纸有问题,标尺都不对,不能按着图纸检查。”
顾岩疑惑道:“图纸怎么会不对,这不是进口的时候原装的说明书吗?”
“要不怎么说洋人坏呢,他们为了防止专利技术外泄,有几个关键参数给的是错的,所以咱们自己修不了,就得请他们的技术人员修,或者整个替换零件,这不就能反复挣咱们钱了吗!”林菡说完站起了身。“走吧,带我去四号生产线看看,没准儿是我遇到过的问题呢。”
林菡快有小半年没下过车间了,竟然有点兴奋,肚皮也跟着一紧一紧的。车间里车床已经拆了一半儿,梁运生正犹豫着要不要拆传动轴,他看见林菡来了,老远打着招呼:“林老师,可能是轴承老化了。”
看到这台机床不禁让林菡感慨万千,她就是和这批设备一起回的国,而她在码头上看到的第一个人,如今成了她肚里孩子的父亲。
她让梁运生放心大胆继续拆,没一会儿车床最核心的传动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林菡摇头苦笑道:“洋人真是坏透了,机器外壳是二手的,机轴恨不得是上个世纪的了。”
郭静宜看了看说:“这架机床要是更换轴承,还不如重新买一台划算呢。”
顾岩拿着零件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说:“如果图纸是对的,我手工打一个轴承也没多难。”
林菡嘴角一扬说:“图纸给我,数据下午给你。”
林菡当初之所以可以留在慕尼黑的兵工厂做学徒工,就是靠她出色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更何况这套设备最初就是由她在上海组装的,她参考最新的生产数据,很快就可以测算出正确的参数。
计算的过程中,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婆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现在要不要派车子去接,她回说晚一点。放下电话不知不觉两个钟过去,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下厂的下厂,开会的开会,上课的上课,只剩她一个人。她反复验算了好几遍,觉得没问题了,准备起身去找顾岩和郭静宜,然而刚站起来,一股暖流就沿着大腿根流了下来。
林菡顿时吓得冒了汗,她伸手进衣裙里摸了摸,并不是血,以为是坐的时间长了流出的分泌物,就又移了一步,哗的一下,更多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脚踝流了一地,紧接着肚子也紧绷起来。林菡不敢再动了,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来,轻轻晃了晃肚子,里面宝宝使劲踹了她一脚。
“你要出来了吗?”林菡自言自语道,她拿起电话直接打到了兵工署技术司,接电话的是虞淮青的秘书:“虞太太好,虞处长在开保密会,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你去告诉他……我要生了……”话没说完,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好像一只大手突然捏住了她的子宫,她倒吸着气,大概十多秒后,疼痛一下就消失了。她赶紧又抓起电话,打到工厂秘书处:“喂,我是技术科林菡,请转告顾助理,数据改好了。还有,我要生了,帮我派车。”
顾岩和郭静宜急匆匆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林菡已经大汗淋漓,双手紧紧地抓着桌角,郭静宜看到地上一大滩水,忙喊道:“破水了,你不要动,千万不要动。”顾岩走过去二话不说把林菡拦腰横抱起来。
梁运生已经把车开到了办公楼门口,得到消息的王家丽一脸惊慌地从教学楼那边飞奔过来。郭静宜先一步下来,打开车门,顾岩把林菡小心翼翼平放进车里。王家丽也想跟着走,郭静宜说:“坐不下了,家丽,你去传达室打电话给虞淮青,再通知家里,然后等着我们的电话,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