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我带你去上班。”说完,林菡闭上眼睛,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兵工厂有自己的扫盲班,林菡给了王家丽一张饭票,指给她食堂的位置,就把她丢给课堂,自己忙去了。然而林菡不了解的是,扫盲班只上半天,王家丽吃了饭下午回来,坐在教室里听了半天,才发现这课在教打算盘,老师看她什么都没带,还特意借了她文具,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学。
这一天下来只学得头脑发胀,跟着林菡一上车,就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不知不觉王家丽跟着林菡上了一个多星期的班。虞淮青有天回来得早,惊奇地发现王家丽坐在林菡书桌对面写写算算,而林菡正拿着红笔判卷子。卷子一边用蜡封着,虞淮青笑道:“还挺正式,什么考试啊?”
“兵工厂中级技工的招工考试,不简单呢,能答出我们的试题,去考国立机械系也差不离了。这次来报考的能人不少呢,你来看,有张卷子答得特别好。”林菡欻欻欻地翻着卷子,拿手一指,“瞧瞧,这图画的,漂亮吧!”
兵工厂张榜那天,梁运生拔得头筹,即使他师傅是共产党,李厂长还是力排众议、拍板留下了他。李厂长的原话是,“调查科关他半年都找不出证据,他能有什么问题。”
梁运生正式报到后,林菡特意叫王家丽准备了几样精致小菜带到食堂,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梁运生说:“本来应该请你下馆子好好庆祝一下的,可是我现在实在不方便了。”
“林老师,其实我应该到府上拜访,只是我身份太低微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半年不见,梁运生晒黑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看上去更稳重了。
林菡瞥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这次考试太替我长脸了,你的水平报考国立中央大学都没问题的。”
梁运生腼腆一笑,说:“上大学要好大一笔钱呢。”
其实之前罗忆桢和林菡说过,想资助梁运生读上海的大学,等他毕业了正好帮她管理厂子。罗忆桢畅想这一切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着。
春节过后罗忆桢来南京看过林菡,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她上周来信只讲了她在常州又收购了一家被服厂,除了关心她和孩子,其他事情只字未提。
林菡还是忍不住问:“你来南京投考,忆桢知道的吧。”
梁运生的眼眸还是控制不住地颤动了一下,他点点头说:“我一个多月前就和她请辞了,回老家祭奠了父母,然后来的南京。”
“其实忆桢那里还挺需要人的……”
“罗伯请回来之后,业务慢慢走向正轨,几位襄理也忠心耿耿地帮衬她,当然罗小姐本身就很慷慨。至于我自己……总不能做一辈子司机吧。”梁运生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自嘲和无奈。
虞淮青曾这样评价过梁运生,说这样的草根出身,若靠女人上位便不值得托付,若靠自己,非得投军或者投帮派不可。然而梁运生选择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梁运生说:“林老师,您说过,要我为了师父,好好活着。是师父把我领进了兵工厂,我想在这里有一番作为。”
转眼南京进入了五月,细雨下个不停,阴湿和霉绿恨不得从所有的罅隙里渗进去再钻出来。林菡拖着沉重的身体,觉得每个毛孔里都沁满了水,骨头关节都要沤发霉了。唯有小院儿里的植物发疯了似的生长,山茶树已经探出院墙,浓绿的叶子涂了蜡一般泛着油光,刚种下没几个月的黄木香已经像瀑布一样从小院儿的墙头倾泄下来,灿烂得仿佛从厚厚云层里盗下的一片日光。虞淮青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也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上两眼。
他对林菡说:“我抽时间请个照相的过来,你往花下一站,美极!”
林菡反笑道:“你前儿还说抽空自己动手做个摇摇床呢,你倒是匀一天出来啊?”
虞淮青脚都跨出月亮门了,又退回来,在林菡额头上狠狠亲一口,说:“我这周交接了工作,就天天陪着你,假我已经请好了!倒是你,日子近了,就别往工厂跑了。”
林菡帮虞淮青整了一下军装领子,点点头说:“我今天也是去交接的,明天就不去了,在家等着小东西出来。”
兵工厂早就不安排具体的工作给林菡了,她把前段时间推演的公式和结论整理成了报告,交到了档案室。又回到办公室,把自己增补修改了好几遍的机械原理教材拿给郭静宜看。
“你真是闲不住,别说,我真觉得你编的材料比苏联翻译过来的实用,等我下午教务会的时候跟顾岩打打擂台,他对自己那套教学方案太自信了,可咱们现在进口的大多是德国和捷克的设备,学生们可不会活学活用。”
林菡喜欢在办公室里待着的一大原因就是能和郭静宜随心所欲地聊聊天儿,而在虞府,她远没有这么放松,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经得起虞家上下的反复咀嚼。每天除了等虞淮青一身疲惫地回来,她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同样是讲生儿育女,郭静宜就没有那些陈词滥调。“最后这段时间最难熬了,躺也躺不下,睡也睡不好。你腿肿吗?”
林菡连连点头,撩开自己的裙摆,按了一下小腿,上面的小坑半天才恢复。
“静宜姐,你生之前也肿得厉害吗?我婆母说是盐吃多了,最近饭菜都淡极了,我就指着中午去食堂吃点大头菜呢。”
“跟咸淡没关系,你肚子揣了十几斤重,不肿才怪呢,要吃盐,不然生的时候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