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突然僵住。
林砚之意识到自己问多了,刚想道歉,就听他说:“是。五年前北境打仗,被流矢射穿了腰侧。”
原来不止是劳损,还有陈旧性创伤。她放轻力道,改用指腹轻轻点按周围的穴位:“那更要小心,阴雨天血液循环慢,容易犯疼。回头我教王爷套拉伸的法子,晨起做一遍,能舒服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靖安王闭上眼,闻着她袖袋里飘来的桂花糕甜香,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的檀香,似乎没那么呛人了。
半个时辰后,林砚之收手时,指尖已经泛酸。靖安王坐起身,活动了下腰,眼里露出明显的惊讶:“确实松快多了。”
“只是暂时缓解,要根治得慢慢来。”林砚之递过他的外袍,“最好能热敷,用粗盐炒热了裹在布包里,敷在腰上,效果更好。”
这是她奶奶传的土办法,对付老寒腿和腰肌劳损特别管用。
靖安王接过外袍,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像有片羽毛轻轻扫过。他顿了顿,道:“你往后就留在王府吧,做我的专属医女。”
林砚之愣住:“王爷不怕我是奸细?”
“奸细不会推拿得这么好。”他系着玉带,嘴角似乎勾了下,“何况,本王的王府,还困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留在王府,总比在陌生的古代街头流浪强。林砚之福了福身:“谢王爷。”
“春桃说你喜欢吃甜的。”他忽然朝门外喊了声,“来人。”
侍卫很快端来个食盒,打开是热气腾腾的梅花糕,糯米粉做的糕体嵌着豆沙,顶上撒着芝麻,还冒着白气。
“城西张记的,尝尝。”靖安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块。
林砚之咬了一口,温热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抬头时,正好看见靖安王吃东西的样子——他吃得很慢,嘴角沾了点芝麻,却没察觉,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反差得有些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笑,递过一方手帕:“王爷,嘴角有芝麻。”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擦了擦,耳根竟微微泛红。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他梢,镀上一层金边,林砚之忽然觉得,这古代的日子,或许没那么难熬。
林砚之在王府住了下来,被安排在离主院不远的听竹轩。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春桃要了烈酒、粗布和陶罐,捣鼓出了简易的消毒水和无菌布。当她把这些东西摆在靖安王面前时,男人正看着兵书,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何物?”
“消毒用的。”林砚之用干净的竹筷蘸了点烈酒,“王爷下次处理伤口,先用这个擦一遍,能少炎。”
她解释得很简单,没说什么细菌和感染——说了他也听不懂。
靖安王拿起那罐澄清的液体,闻了闻:“烈酒?”
“是,但要烧过一遍,去掉杂菌。”林砚之指着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这些布也用沸水烫过,包伤口比寻常麻布干净。”
她上周在王府药房看到他们处理伤口,直接用布蘸着草药敷,简直是在培养细菌。
男人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想起五年前中箭时,伤口反复炎,高烧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他把陶罐放回桌上:“本王让药房照着做。”
自那以后,林砚之每天辰时去给靖安王推拿,午后就在听竹轩研究王府药房里的草药——她得尽快搞懂这个时代的药材,总不能一直靠现代医学理论混日子。
偶尔,靖安王会在傍晚过来,手里拿着本医书,坐在窗边看她捣药。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看她用竹片当刮刀切药,看她把不同的草药分门别类,看她偶尔对着药草皱眉,像只认真的小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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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什么?”有天他指着她面前的薄荷问。
“薄荷,能提神,还能消炎。”林砚之捏了片叶子递给他,“闻闻?”
他低头闻了闻,清冽的气息窜入鼻腔,连日看兵书的疲惫似乎都散了些。“你好像什么都懂。”他说。
“只是懂点皮毛。”林砚之笑了笑,把薄荷装进小香囊,“这个给王爷,看书累了闻闻。”
香囊是她用旧襦裙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清新的薄荷香。靖安王接过来,放进袖袋,指尖触到囊袋里的叶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七月十五那天,王府要祭月。春桃给林砚之梳了个时兴的垂挂髻,簪上两朵珠花,又换了件水绿色的襦裙。
“姑娘这样好看,比府里的柳侧妃还俏呢。”春桃捧着镜子,笑得眉眼弯弯。
林砚之看着镜中陌生的俏模样,有点不自在。她还是更习惯穿手术服,利落又方便。
祭月仪式在花园的望月台,靖安王坐在主位,身边的柳侧妃穿着绯红的宫装,珠翠环绕,正温柔地给他剥橘子。林砚之站在侍从的队伍里,看着那一幕,心里莫名有点堵。
她果然还是不习惯这种三妻四妾的古代规矩。
仪式结束后,她没回听竹轩,沿着湖边的石子路慢慢走。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却比那冷光温柔多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砚之回头,看见靖安王站在柳树下,没穿锦袍,只着一件月白常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润。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他走到她身边,望着湖面:“柳侧妃是父皇赐的,我与她并无私情。”
林砚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解释这个。她笑了笑:“王爷的私事,不必跟我说。”
“我想让你知道。”他转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星光,“在本王心里,有些人和别人不一样。”
晚风拂过,吹起林砚之的丝,缠在她耳后。靖安王伸手,想帮她把丝捋开,指尖快碰到脸颊时,又停住了,转而摘了片柳叶,递给她:“会吹吗?”
林砚之接过柳叶,放在唇边试了试,吹出不成调的音。她大学时参加过社团,学过一点。
靖安王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客套的勾唇,是真的弯了眼,像冰雪融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