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看了一圈,莫名放松下来,这屋子有人活着,东西会随手放,书页会卷角,沙发靠垫也没有排成一条绝对笔直的线。
厨房里的锅正在咕嘟冒气,芝麻酱、辣萝卜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她空了半个早上的胃里钻。
“妈,我爸呢?”廖湘怡问。
“在书房改稿呢,他们那一期专刊今天送印,凌晨三点还在和作者吵摘要。”
苏琬话音刚落,书房里走出一个男人。
廖文修五十岁出头,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烟灰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右手还捏着一支红笔。
他大概听见了女儿的声音,脸上本来带着笑,走到餐厅才发现家里多了五位客人。
周芷、冯素兰和厚若雪同时停下,周芷的膝盖下意识软了一瞬。
身体在厚家练出的反应比脑子快,脚跟已经微微错开,薄曦从后面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已经离开厚家。”薄曦低声提醒,“外出期间不行跪礼。”
周芷这才把腿重新并好。厚家的跪礼只在厚家内部执行;到了外面,街上每一刻都可能有陌生男人经过,规矩真跟出来,她们一步也不用走了。
“廖先生,早上好。”冯素兰先开口,神色自然。
厚若雪也跟着问好,周芷慢了半拍,耳根因刚才那个险些跪下去的动作热了起来:“打扰了。”
廖文修显然听说过厚家的规矩,见她们只是站着,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扶了扶眼镜:“冯老师,周小姐,厚小姐,欢迎。苏琬昨晚才说你们要来,家里没怎么收拾。”
“已经很好了。”冯素兰说。
“我去编辑部盯最后一遍清样,十一点前回不来。你们慢慢吃。”他又看向女儿,“湘怡,下午还回家吗?”
“晚上和她们一起回东州。”
“行,别忘了给我发消息。”,廖文修从玄关拿起大衣。经过三人身边时,他朝冯素兰点点头,又叮嘱女儿晚上记得发消息,这才匆匆出了门。
门合上以后,屋里安静了片刻,苏琬朝门口看了一眼:“我本来还担心他在家,会让你们不方便。”
“外面只行普通问候礼。”冯素兰语气平和,“真把府里的规矩带到街上,我们今天哪里也去不了。”
“刚才差点跪的人不是您。”厚若雪说。
周芷转头:“你再提一次试试。”
苏琬抿了抿嘴,转身去端面:“先吃吧。再站一会儿,热干面真要变成一团了。”
餐桌上摆着六只蓝边大碗,碱水面拌得根根油亮,芝麻酱牢牢裹在面上,辣萝卜丁、酸豆角、葱花与一小勺红油铺在顶部。
苏琬还准备了蛋酒和糊米酒,饮料一上桌,周芷的眼睛都亮了。
“这个能喝吗?”,她先问薄曦。
“能。”薄曦看了眼两只碗,“只是提醒您,外出不等于规矩也跟着放假,喝慢一点。”
周芷把蛋酒和糊米酒一起拉到面前,各自尝了一口,又满意地眯起眼:“今天的薄曦果然有点人性。”
“您晚上再评价也不迟。”,厚若雪坐在她旁边,手腕到腰间的短链让夹面动作小了很多。
她把碗往前推,低头吃了一口,随即看向苏琬:“老师,您家这碗比学校东门那家好吃。”
“你吃过东门那家?”
“大一去千泽大学交流时吃过,芝麻酱调得太稀了。”
“那家换过三次老板,你吃的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第二任,第三任好些。”
周芷一口面还没咽下去:“一碗面也有学术史?”
苏琬笑了一下:“大学旁边的店,活过十年就有人写校史。”
廖湘怡吃了几口,困意终于散了,她向母亲讲起昨天进厚家的见闻,刻意略过茶亭里问得最细的那些问题,只提晨间训练和家务。
苏琬问女儿有没有睡好,冯素兰说客房的枕头偏软,今天回去换一只。
廖湘怡当场抗议,说自己昨晚沾枕头就睡着了,冯素兰仍坚持多准备一只,让她自己选。
周芷吃完半碗,发现苏琬已经第三次提起天气,“苏老师。”她放下筷子,“您这篇前言铺得有点长。”
苏琬的手停在蛋酒碗边。冯素兰看了周芷一眼,没有拦她。
“我知道。”苏琬说。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又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
方才还很松快的客厅慢慢静下来,“那天在撷音阁,我欠你们一句正式的道歉。”她先看向冯素兰,“冯老师,尤其是您。您明明在替湘怡考虑,我拿最难听的话伤您,还把自己的害怕当成了理由。”,冯素兰没有马上回答,苏琬接着说:“我回家以后,把拾音记录听了两遍。第二遍没听完,我就关了。”
“为什么听第二遍?”厚若雪问。
“第一遍总觉得自己当时情绪太乱,话未必有记忆里那么重。”苏琬苦笑,“听完才知道,记忆已经替我删了不少。”
周芷用筷尖轻轻拨着碗里的酸豆角,“您骂完就跑了。”她说,“我们六个人挨了三十鞭,面壁,第二天加训,本小姐盼了一个星期的周天也没了。”
苏琬的脸白了一点:“我后来才知道。”
“所以让我现在说一句没关系,我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