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点点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楼,沿着碧湖畔的石板路往回走。
晨雾在湖面上弥漫,天光从灰蓝渐渐转向淡紫,桂花的香气被夜露浸得愈发清冽。
十二厘米的细跟叩在石板上,哒,哒,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几十步,周芷忽然想起什么,张开嘴想说话————“呜。”,但出来的只有一声闷闷的鼻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口罩封着,口塞堵着,从出了房门那一刻起,她就被系统静音了。
刚才在房间里打好的腹稿,一句都倒不出来,“呜呜。”
她又试着发了两声,快步赶上去,绕到薄曦侧前方,抬起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薄曦目不斜视,脚步不停。
“呜呜!”,周芷急了,又指了指,这次干脆两根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开合的动作,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我有正事要说。
薄曦终于停下,她侧过头,目光在周芷脸上停了一秒,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芷莫名读出了四个字:最好有事。
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掏出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周芷立刻感觉到口罩内部的口塞蠕动——口腔里的小球软下去,化作一层薄膜贴回上颚,口罩表面从下巴开始褪成透明。
“呼…………憋死本小姐了。”,只是解除了口塞,口罩还覆盖在她的脸上,周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下巴,压低声音,“就这一路,说完你随便封。”
薄曦收起平板,没有接话,算是默许,重新迈开步子。
周芷跟上她,酝酿了两秒,开口道:“谢谢你,薄曦。”
薄曦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夫人为什么道谢?”
“昨晚……”周芷顿了顿,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她还是认真地说完了,“你其实可以直接把我带走的吧?”
“少爷要留夫人过夜。”
“少来。”,周芷的声音低了一分,“你真要带我回去,十个厚趣也拦不住你。”
薄曦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夫人高估薄曦了。”
周芷看着她,晨光落在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像一潭永远量不出深度的水。
算啦,周芷心想,这女人就是这样,做了好事也绝不承认,跟块石头似的。
“薄曦。”,周芷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她看着湖面,晨雾在水上散开,“我能感觉出来,厚趣有心事。”
“少爷昨夜很久没有入睡。”,薄曦的脚步也停了,许久之后,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终于开口道。
“我睡着以后?”
“就在联合政府和天皇内阁签订撤军协议的同时,”,薄曦的声音平板无波,“少爷所在的舰队和日本帝国的舰队发生了交火。也许是下级军官的冲动行为,也许只是走火,总之,已经无从考证是哪一边先开火的了。”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交火开始后不到一小时,双方高层就下达了紧急停火命令。但在那一小时里,双方都有战舰被击沉,少爷所在的军舰也被两发舰炮连续命中。”薄曦顿了顿,“少爷的一些部下和战友不幸牺牲了。”
“…………我周天拿到手机之后,明明扫过一遍新闻的。”,周芷听呆了,声音有点发飘,“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被高层压下来了。”,薄曦的声音依然平静,“消息基本没有外泄,只在当事人小范围内传播。”
“还有。”,薄曦接着说,“下周,日本帝国的皇太子会携太子妃访问东州,下榻之处就在厚家,少爷到时候要负责一部分接待工作。”
周芷猛地抬起头,她想起田中雅子,想起淑女十艺课里越来越多的日本老师,“难怪最近的社交礼仪训练全在教日本的东西…………”
“是。”
“他刚死了那么多弟兄……”,周芷的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火气,“转头还要他去接待日本人?厚家是疯了吗?”
“这是我们的职责。”,薄曦的声音平板无波。
周芷口罩上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厚趣看向她时那一瞬的停顿,想起他望向窗外月光时,那快了半拍的心跳,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那个人抱着她、吻她、跟她说想你的时候,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而他一个字都没告诉她…………回到闺寝公寓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芷在楼栋门口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微微低头,向值夜的宿管女仆请示使用洗手间。
五点零五,钟声传来。
她汇入人流,跟着其他夫人走向公共浴室。
三栓清洁程序启动,流程早已熟悉,羞耻感却没有随着熟悉清零,只是从当初的惊涛骇浪,变成了如今闷在水面下的暗涌。
清洁结束,十二位夫人在一楼大厅集合,排成方阵。
周芷站进自己的位置,左边是杨岚岚。
她今天站得格外直——不是因为乖,是因为心里有预感。
“周芷。”,宿管女仆的声音响起,平直得像一根拉紧的线,“昨日侍寝,经少爷特许留宿,免去晚间规训。所免规训,今日找补——晨仪之前,先行补罚。”
周芷的心往下一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