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安置在一间临街的小屋里,屋里的陈设简单,
她坐在竹榻上没有睡。
窗外有风吹过,街巷带着满草的气息和远处水塘的微腥。
她想起傅三娘握着母亲手时的神情,她曾见过无数魂魄的归处,
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归处。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木门时,街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女子,
都背着行囊,腰挎水囊,
脚下踩着结实的布鞋。
茶棚主人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肩上挎着那只布袋;昨天那个年轻女子也在,怀里抱着那只木匣。
“走吧,”茶棚主人说。
一行人出了女儿国的缺口,沿着一条被芒草掩了大半的土路向北走去。
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腰际,又从腰际长到肩膀。
走在前头的人拨开草叶,草尖划过衣衫,出沙沙的声响。
君澜走在队伍中段,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灰白的天幕,
风从草浪尽头涌过来,裹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是跟着走。
走了大约半日,前方的芒草忽然低矮下来,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花白,面容被风吹得干裂,
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正在打盹。
茶棚主人第一个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说道:“请问老丈,去孤山是往这个方向吗?”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茶棚主人,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群女子,
最后目光落在君澜身上。
他的眼睛浑浊,瞳孔里像蒙着一层灰翳,
但君澜总觉他在看她时,那层灰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你们要去孤山?”他问。
“是的。”
“去孤山做什么?”
“去寻人。”
“寻什么人?”
“寻我父亲。”那名年轻女子从队伍中走上前来,
把袖中的画像展开,举到那老人面前说道。
老人看了一眼画像,目光重新落在君澜身上:
“你呢,小姑娘,你去寻什么?”
“寻母亲。”君澜说。
老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是一种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晒热了的温和。
“寻母亲的,走北边那岔路;寻父亲的,继续往东。
老朽说的不是路,是心路。”
他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想再多说的姿态。
茶棚主人看了君澜一眼,又看了看东边那道正在合拢的山谷岔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