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阅洗到第四千只碗的时候,陆昭菱站在了灶台旁边。
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码着。四千只。从三年前的四十七只,洗到一千只,洗到三千只,洗到四千只。碗架从一排扩到三排,从三排扩到整面墙。
周时阅手里那只碗——粗瓷的,豁口,碗底刻着“甜的”。他洗得极慢,指腹贴着碗底的字蹭了三遍。
陆昭菱站在他旁边。
“周时阅。”
“嗯。”
“碗洗完了。”
周时阅把最后一只碗搁上碗架。手停在水盆里没动。
“洗完了。”
“三千只碗。三年。一只不差。”
周时阅把抹布搁在灶台上。手上有洗碗磨出来的茧,指节粗了半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三年到了。”
陆昭菱看着他。这个人三年前穿素白中衣站在晋王府废墟里,光着脚,忘了自己是谁。三年后站在灶台后面,灰布袍子、布条扎头发、围裙上沾着豆腐脑的糖渍。
“周时阅。”
“嗯。”
“你碗洗完了。工钱结清了。”陆昭菱看着他,“账销了。”
周时阅低头看着空盆。
“销了。”
“你走吧。”
周时阅站了三息。然后他拿起围裙重新系上。
“再洗三年。”
陆昭菱盯着他。
“为什么?”
周时阅拿起一只碗搁进盆里。碗是刚洗过的——干净的。他拿错了。但他没换。继续搓。
“闲不住。”
“闲不住可以劈柴、揉面、扫地。”
“碗架上的碗三千只。一天脏两百只。我一个人洗不过来。”周时阅把碗搁上碗架,又拿了一只干净的,“于通、谢怀安、陈廷玉——三个人也洗不过来。”
陆昭菱看着他洗那只干净的碗。
“周时阅。”
“嗯。”
“你抬头。”
周时阅抬起头。
陆昭菱站在灶台旁边。心口一瓣花跳着。花心里六张脸全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娘的字浮出来了。
“昭菱。三年到了——问他。”
“周时阅。”
“嗯。”
“你碗洗完了。三年欠债清了。”陆昭菱往前走了一步,“你留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