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回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功德司门口那条长街灯火通明。馄饨摊老板真支了四口锅,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换成了四把,张驼子拄着拐杖坐在队伍最前面排第一个。两百多号人从柳家坳一路跟回来,队伍拖了半条街。
陆昭菱走到功德司门口停了一步。
赵无咎还缩在那只裂了口的石狮子旁边。门板早被人抽走了,他坐在碎功德令堆里,紫金官袍上全是灰,三块功德令牌歪挂在腰上。
“赵无咎。”
赵无咎抬起头。
“你还没跑?”
“跑?”赵无咎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跑什么。我是功德司新任司主——上头任命的。你拆了金库、打伤褚无咎、挖了沈玉棠的坟——你才是犯法的那个。”
陆昭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一块紫金令牌,上面刻着“功德司主”四个字。跟褚无咎那块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
“上面任命的。”她把那块令牌念了一遍,“上头是谁?”
“内阁。”赵无咎把令牌举高,“三朝元老、六部阁臣共同推举。你动我一个试试?”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昭菱笑了。
“笑死。”她蹲下来,跟赵无咎平视,“你拿内阁压我?”
赵无咎的手攥紧了令牌。
“内阁首辅陈大人是我舅舅。”他声音压低了,“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陈大人一张折子上去——你娘沈玉棠的通缉令就能重新贴满全城。她今天刚回来吧?你想让她再躲三十年?”
陆昭菱的笑容慢慢收了。
赵无咎以为她怕了,嘴角开始往上翘:“识相的把金库钥匙交出来,密室的东西还给功德司,你娘的事我可以在陈大人面前替你——”
“你舅舅陈大人。”陆昭菱打断他。
“对。”
“陈廷玉?”
“你认得就好——”
“他也在账本上。”陆昭菱从怀里摸出那卷泛黄的账本,翻到某一页,“甲寅十七项目经费来源——第一笔启动资金一万功德。拨款人署名:内阁首辅陈廷玉。”
赵无咎的脸色变了。
“你胡——”
“账本在你功德司密室里封了三十年。”陆昭菱把纸页举到他眼前,“上面的字是褚无咎写的。但陈廷玉的私印盖在最底下——你自己看。”
赵无咎的眼睛盯着那枚朱砂印看了三秒。
然后他一把将账本推开。
“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你心里清楚。”陆昭菱站起来,“你舅舅三十年前拨了一万功德给褚无咎做人体实验。实验对象是我爹、我娘、柳大牛、老秀才——还有我。”
她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赵无咎的脸从白变青。
“你现在拿陈廷玉压我?”陆昭菱把账本收回去,“你让他来。正好——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他那笔启动资金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
“军饷。”陆昭菱低头看了他一眼,“三十年前北境军饷一万功德。褚无咎拿去做实验了。军饷不够,北境冻死三千人。”
整条街炸了。
“三千人!”
“北境那场大雪!我叔伯就是那年冻死的!”
“功德司拿军饷做实验?!”
赵无咎的手开始抖。
“你胡说!军饷拨款有记录——”
“记录在功德司金库里。”陆昭菱拍了拍怀里的账本,“我刚拆完。你要不要看看?”
赵无咎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无咎,”陆昭菱蹲下来,声音忽然轻得像聊天,“你舅舅陈廷玉当初推你当功德司主,是不是告诉你——把金库钥匙拿到手就行,别的不用管?”
赵无咎的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