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司主府的正堂被陆昭菱占了。
褚无咎那把紫檀太师椅被她推到墙角,换了张瘸腿条凳。芽芽坐条凳上啃包子,油沾了满脸。沈渡靠窗站着,怀里抱着一沓空白的符纸,炉子上的朱砂刚熬开一锅。
管家蹲在门槛外面,炭笔快磨秃了。排队的人从院门口延伸出去,比昨天还长了三条街。
陆昭菱把那卷残缺不全的功德令牌残片铺在桌上,紫金光从残片表面渗出来,一行行字在空气中悬浮排列。
第一个案子:老秀才张有德,功德借贷违约案,三年前结案,借款人于结案当日死亡。结案经办人——谢怀安、于通、褚无咎。
“芽芽。”陆昭菱抬头。
芽芽嘴里塞着包子抬起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爹的案子,今天开始翻。”
芽芽的包子停在半空。她嘴里的东西咽了三次才咽下去,嘴角的油没擦就跑过来:“姐姐,怎么翻?”
“把谢怀安提来。”陆昭菱转头看管家,“他在哪儿?”
管家探头:“谢左丞昨天被您打了之后跑了,听说躲功德司地窖里不敢出来。”
“地窖?”陆昭菱笑了一声,“功德司的地窖是用来关谁的?”
“关……关欠债不还的人。”
“对。”陆昭菱站起来,“把谢怀安从地窖里拎出来,关进功德司主府柴房。他当年怎么对老秀才的,我原样还他。”
管家撒腿就往外跑。
一个时辰后谢怀安被塞进了柴房。
两只手被捆着吊在房梁上,手指头下面摆了一盆炭火。炭火不大,但热浪往上烘着那几根曾经戳烂老秀才十指的胖手指头。
围观的百姓把柴房围了三圈,连功德司主府的墙头都趴满了人。
“谢怀安,”陆昭菱蹲在炭盆旁边,“老秀才画押那天你用铁笔戳了他几根手指头?”
谢怀安的嘴唇抖得像筛糠:“五、五根……左手的五指……”
“你只戳了他五根?”
“另外五根是于通戳的——”
“行。”陆昭菱站起来,对管家招招手,“把于通也拎来。柴房吊不下就挂院子里。”
于通来得比谢怀安还快。他压根没跑远,听说陆昭菱带人打穿了功德司主府,他一整夜都趴在隔壁街的狗洞边上偷看风头。
现在他挂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左手指头底下也摆了一盆炭。
两盆炭把功德司主府的柴房熏得热气腾腾。
芽芽站在柴房门口,小手攥着门框。
陆昭菱看了她一眼:“芽芽,你要进去看吗?”
芽芽犹豫了半秒,点了点头。她走进柴房,站在她爹当年被戳手指头的位置,看着谢怀安那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面孔。
谢怀安看见她,嚎得更大声了:“芽芽!芽芽我是你谢叔叔!你爹那案子我、我盖完章就后悔了——”
“后悔个屁。”陆昭菱踹了一脚炭盆,火苗窜高了三寸,“你后悔了怎么不翻案?你后悔了怎么把老秀才家三代功德扣了不还?”
谢怀安的嚎声卡在喉咙里。
芽芽抬头看着陆昭菱:“姐姐,然后呢?”
“然后翻案。”陆昭菱把残片亮出来,紫金光在柴房顶上凝成老秀才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借契,“张有德借功德三百,用于女儿张芽治病。还款期限三年,第一年还款记录被伪造。第二年还款记录被销毁。第三年被判定违约——违约原因是无还款意愿。”
她把残片一转。
“无还款意愿?老秀才借功德的时候签了三条抵押:祖宅、祖田、功德令。全押上了。他没有还款意愿——他拿什么还?”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他拿命还了!人死了功德司才结的案!”
“他死了之后功德司把他抵押的祖宅和田全收了——”
“收的功德呢?三百功德连本带利六百多,全进了功德司的库房!”
陆昭菱把残片按在桌面上。
“今天的第一个案子。”她拔出那根紫金光凝的针,悬在谢怀安额头上方半寸,“张有德案翻案。翻案结果——”
她低头看残片里浮出来的判决。
功德司令牌残片自带功德律法判定功能,三十年前沈玉棠亲手封印进去的。此刻紫光凝成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