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已经迎了出去,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拍打着周祈山衣摆上的尘土。
“不是说去荣县买酒曲吗?怎么牵着猪回来了?”
后头的周祥贵走了进来。
“酒曲买着了,高粱也定了两车,过几日就送来。”
他搓着冻红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回来的路上路过隔壁几个村子,想着快过年了,腊味还没着落,就一家一家地问过去。现下临近年关,猪是越来越不好收了,问了好多个村子,才收到这两头。”
江宛走到院子,伸手摸了摸那两头猪的脊背,厚实的鬃毛下面是一层滚圆的膘。
她转头对周祥贵笑道:“爹,您这是办大事顺带办了小事,两头猪勉强也够供货了,等这批货出了,我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
周祥贵呵呵一笑,放下奸商的背篓,指了指里头的麻袋。
“喏,荣县老字号的酒曲,我买了二十斤,够折腾的了。”
江宛走近,打开麻袋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曲香便扑面而来,温醇的气息引得两头肥猪开始闻着味,“哼哼哼”地寻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麻袋掩好,转身张开双臂“吁”了一声,驱赶着贴上来的肥猪。
转身对周祥贵说:“爹,你放手去干就是。”
朱屠夫搂着周祈山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打趣道:“等周叔酿出酒,我可要头一个喝!你呀,得排后头。”
周祈山瘪了瘪嘴,抬手指了指江宛。
江宛和朱屠夫同是一愣,面面相觑。
余氏上前一步,对朱屠夫说:“这酒你嫂子还有大用呢,等你嫂子忙完,婶子做主!让你喝个饱!”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慈祥。
朱屠夫扭头对着几个跟过来帮忙的活计吼道:“婶子都这么说了,听者有份儿!到时候大家都来尝尝!可不要舍不得兜里的那两个子儿!”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是肯定的!一定捧场!”
院子里热闹成了一团。
小禾端来了一托盘冲好的莲子羹,嘴里直喊着,“大家都来喝完藕粉暖暖身子,这是我嫂子专程从益阳府带回来的,我还在里头添了不少的赤砂糖呢!”
有这样的精细食物,还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
众人对江宛、对周家的格局,有了更新的认识。
三两口灌下这黏糊糊、甜滋滋的莲子羹,朱屠夫又忙着张罗起来了。
“赶紧的,大家伙把猪摁住咯,别耽搁了主家的正事!”
“好哦!”
周家每次杀猪,都是镇子里的热闹事。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家院子里就聚了七八个妇人,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滚水壶,还有的抱着干净的麻布和陶瓮。
院子里热气腾腾,水汽混着失禁的屎尿味、猪鬃烧焦的焦糊味,味道实在难闻,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周祈山伤的是脖子,这些天敷了草药,已经能自由转动了,只是抬重物时还不敢太用力。
他便站在一旁帮着递刀递绳,或帮着婶子们递盆、递刀。
冬日湿冷,凉了刚接好的血旺子,却凉不了这满院的热闹。
一个穿着靛蓝布袄的胖婶子拿着舀水的葫芦瓢,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对江宛说:“宛丫头,你可能耐了,这下祈山回来了,可以好好歇口气。努努力,争取明年就给你婆婆抱两个大胖孙子!”
江宛脸上的笑容一僵,打着哈哈圆了过去,“祈山身子骨弱,再养养吧。”
那胖婶子眉头一皱,刚准备开口,用长辈的身份劝诫两句,就被余氏用力地拽到一旁。
“她婶儿,你是找不着话了还是怎么着?”她单手叉腰,抢过那胖婶子手里的水瓢,嗓门一下拔高了八个度,“一天三十文工钱请你过来帮忙,另外每人都带一碗猪血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这样好的活计,要是不想干了,不来就是。来了就好好干,别一天天偷奸耍滑,竟是干些指手画脚的事。”
几个婶子一听,愈发卖力起来,有的刮毛,有的开膛,有的灌腊肠。
院子里忙而不乱。
胖婶子尬笑两声,拎着水桶就往灶房走去,“我就是开个玩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我再去接点热水哈……”
小小的永兴镇,能跟周家搭上关系的,都不少挣。
就连镇上的倾脚夫,也因为包了周家后头两匹山的肥,扯起了新衣裳。
少说两句掉不了皮肉,谁也不愿意放弃这种家门口就能赚着工钱的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