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吸了吸鼻子,只觉得一路奔波的疲惫被这两道菜的香气熨得妥帖。
下一秒,又因为李婆婆之前的话而有些操心起来。
“婆婆,你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万一……”她舔了舔嘴唇,犹豫数息后,那道灰扑扑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便试探着开口,“今天出门,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李婆婆却见怪不怪地笑了。
她又端出一小碟子淋了香油的泡藠头,酸脆爽口,说是解腻用的。
“习惯就好,这码头边啊,就是贼娃子多。他们要是没逮着到机会下手,也不会一直跟着你的。你只管收好自己的东西就是。”
“那就好、那就好……”
江宛嘴上虽是这般念叨,可心里始终并没有她说的这样轻松。
两人把饭菜端到灶房外的小石桌上,江风拂过,吹散了饭香。
李婆婆笑眯眯地抬手,示意江宛动筷。
江宛点头致谢,旋即夹起一片肉,肉皮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盖在米饭上。
筷子轻轻一夹,分下一小角扣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进嘴里。
浓油赤酱的咸香味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梅干菜特有的陈香。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
配上肉片上沾惹上的、吸饱了肉汁的梅干菜,韧脆有嚼劲,简直叫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来一口!
再舀一勺麻婆豆腐浇在糙米饭上,麻、鲜、烫一同袭上脑门!
江宛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停不下筷子。
这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散,裹着浓郁的酱汁和瘦肉末脆脆香香,花椒的麻劲儿缓缓上来,从舌根蔓延到唇边。
酥酥的,麻麻的,跟过电似的,电得嘴唇都在颤抖。
李婆婆在旁边慢悠悠地吃着,不时给她添一勺菜,嘴里还念叨着,“慢些吃,别烫着,灶上还有一壶老鹰茶,吃完饭喝一碗,解腻消食。”
江宛吃得额角冒汗,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亮起来,夜风带了凉意,吹得院子墙角那丛凤仙花簌簌地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璀璨,长长地呼了口气。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道视线的事情,她没有跟李婆婆提。
许是自己多心了,码头那样杂的地方,或许是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又或许是哪个脚夫、力夫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睡前还是将所有紧要物件压在枕头底下,又将房门仔细闩好,把桌椅全部搬在门板后抵着。
房间临江那扇小窗半开着,江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哄睡着两岸百姓。
江宛躺在床上,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水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一日走了太多山路,脚底酸胀未消,此刻被热乎乎的棉被裹着,浑身骨头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明日卯时就要起床,想着榷货场里该有什么新奇的物件?
想着给铺子里置办糖、盐、酱、醋、茶……
想着给家里人大大方方地买下好几匹布,今年从头到尾,都要全新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江面上的浮叶,荡着荡着就散了。
一夜无梦。
再睁眼,窗纸外灰蒙蒙的一片。
江鸟的啼声从江面上传来,啾啾声,清亮亮的。
江宛一个激灵坐起来,摸出枕下的物件细数了一遍,这才踏实了。
窗外天色尚早,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