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粘在背上,怎么拐都甩不脱。
江宛脚步顿了顿,假意弯腰整理鞋袜。
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圈。
右侧有个卖糖画的老汉正低头拨弄竹签,左侧两个脚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她身旁路过,粗声粗气地喊着“借过借过”,再远处,几个大娘挥着竹叉扎成的扫把,大力挥动着……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异常。
可那道视线并未消失。
江宛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沿原路往回走。
石阶向上,她又特意拐了两条岔道,绕过一个卖茶水的小摊后,在一家挂满了竹编器具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装作打量那些箩筐篓子。
余光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弯道一闪,便没了踪迹。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上山的路比来时显得更长。
江宛加快步子,身上没有包袱,明明应该很松快才是,可此刻她的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顺着石阶一层一层蜿蜒上爬,两旁的屋舍渐渐多了起来。
江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她不敢回头,只是闷头走路,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任何一点异样的声响。
终于,看见安平牙行檐下那盏暗红的灯笼时,江宛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李婆婆的院落。
推开院门,反手将门闩插好。
“呼——”
她背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李婆婆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来。
“哟,娘子回来得巧!我正蒸着米饭呢,再有一盏茶功夫就得吃了。”
江宛定了定神,走到灶房门口。
一股浓郁的酱香肉味扑面而来,将她心头那点惊惧冲淡了不少。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陶大蒸锅,锅盖边缘“呼呼”地冒着白汽,香气正是从那缝隙里钻出来的。
旁边的小灶上,另一口铁锅正煨着什么,汤汁也是咕咕冒着小泡,花椒的麻香直愣愣地就往鼻子里钻,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的什么?闻着就馋人。”江宛凑过去看。
李婆婆掀开大蒸锅的盖子,白雾似蘑菇云般轰地腾起。
待散去一些,江宛才看清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碗底铺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梅干菜,上面码着切得匀整的带皮五花肉片。
肉片肥瘦相间,脂肪处已经蒸得透亮,酱红色的大肉片又硬又实在!层层叠叠码得齐整,梅干菜吸饱了油汁,油汪汪的,香气愈发浓烈。
“这是烧白。”李婆婆用筷子戳了戳肉片,软烂得一戳就是一个小洞,“我自己做的,梅干菜也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用的老家芥菜,比别处的香!”
江宛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梅菜扣肉”。
五花肉先焯水,皮上抹了老抽过油,再切厚片码碗里,铺上泡发好的梅干菜,搁两勺红糖、一勺黄酒,上锅蒸足一个半时辰,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她盯着那碗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婆婆,我这房费……够吃这么好的吗?”
宿在婆婆家,一碗不过八十文,这又是热水又是肉的,还能赚几个钱?
“嗐……我一个老婆子,平日里住着也是无聊,有个人陪我摆两句龙门阵,一起吃个饭,不容易啊……”李婆婆又掀开旁边小灶上的铁锅盖,“这个你且看看,认得么?”
锅里是满满一锅褐白相间的豆腐块,嫩白的豆腐浸在浓郁酱汁里,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碎,油面上还飘着几粒炸得焦黄的肉末。
汤汁带着豆腐块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麻香咸味气扑鼻而来,让人口中涎液四溢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凑近了闻。
“这叫豆腐煲。”李婆婆拿勺子轻轻搅了搅,“豆腐要嫩,焯水去豆腥。瘦肉一小柳就行,得剁得细细的,和豆豉一起炒香,再加高汤煨进去。
最后勾芡,撒花椒面。这花椒是我们渝州本地豆腐煲,麻味足,后劲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