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先是午时前后,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二十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个个腰挎佩刀,眼神像刀子一个个看着周围。
他们在镇口勒马,马蹄扬起半人高的尘土,惊得路边的鸡鸭四散奔逃,孩童哇哇大哭。
为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吓人,穿一身华贵的深紫色常服,身上的气度、还有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富家公子该有的。
南烁骑在马上,眼睛望向柳树巷的方向,手指紧攥着缰绳。
“老爷,到了。”身边的张敬轩低声说。
南烁轻嗯了下算做回复。
随即翻身下马,身后的沈煜上前想扶。但被推开了,南烁抬脚径自朝着柳树巷走去。
巷子里的百姓早就躲起来了。
门都关着,窗也关着,只有几条门缝里透出惊恐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气势骇人的男人带着一群人走进巷子,停在安大夫的药铺门前。
药铺的门大敞着,南承瑾正坐里面。
南烁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恐慌又开始蔓延。
下意识背着手,眼睛扫过这座他几天前才离开的小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安静祥和。
巷口那些马匹,周围那些侍卫,院子里面的蓝色身影。
父子二人隔着门槛,在暮色中对视。
南承瑾先站起身走到门口立住,面对着南烁,深深一揖。“父亲。”
南烁脚步很慢来到南承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暮光照在他黑白的头和深陷的眼窝上。
“打算逗留多久?”
“还不知道。父亲,允堂他”
“还活着。”南烁接过话头,声音开始抖。“我猜到了,沈煜也全都告诉朕了。”
“那父亲知道知道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南烁侧头望向深处那空荡荡的药铺,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
南承瑾的手指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那种疼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慌乱和和一丝不敢承认的担忧。
怎么办?连父皇也感觉不对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欠允堂的。情感告诉他他不会。
可是可是如果允堂真的杀了他,那允堂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真的真的成了弑兄等罪名的罪人,成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父亲,我们不能不能让他这么背这个名。”
“为什么不能?”
“算了,你回去吧,就算动手也只会是我。”
南承瑾的声音陡然提高,惊起飞鸟一片。
“父亲,允堂‘死’了不止一次了,这个家散了!现在他要报仇,凭什么你拦?要找也是找我。”
南承瑾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四海的帝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疼。
“父亲,”他艰难地开口。“如果他真的杀了你,他才再也回不来了。天下不会容他,朝臣不会容他,史书不会容他他会成为罪人,会成为”
南承瑾的嘴唇颤抖着,想到什么再说不出话。
南烁上前一步,抓住儿子的肩膀。
他如今的手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抓得南承瑾肩膀生疼。
“承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朝局,想江山,想那些该死的责任。可是现在,父亲只想一件事——允堂还活着。那个你以为死了四年的弟弟,得活着。
他要泄报复,我就让他报。他要杀人,我就让他杀。就算他要把天捅个窟窿,我也帮他捅。因为因为这是父亲欠他的。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欠他的。”
泪水从南烁眼中滑落,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南承瑾的肩膀上,温热,沉重。
南承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