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侧脸,灯下对弈时凝神思索的模样,她笑时眼底细碎的光,哭时滚烫的泪珠,还有更亲密时,她颤抖的睫毛,染上绯色的肌肤,细弱的呜咽……
缠绵,恩爱,泪水,争吵,离别……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此刻静静躺在这里的萧副使,和梦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锦儿,重叠在一起。
杨广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仿佛被烫到。
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似乎……比天下,更重要。
怎么可能?
荒谬!
一定是这诡异的梦混淆了他的神智,或者是这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蛊?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苍白安静的睡颜上时,那股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冲动,又如野草般疯长,几乎压过理智。
杨广就这么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十八年。
梦里那漫长分离的十八年,每一个日夜都清晰得可怕。他坐拥天下,却像守着华丽的囚笼。而历史……那滚滚向前的洪流,最终将大隋吞噬。
梦里的一切,是真的吗?是预兆,还是警示?
不。
既然让他看到了,既然让他预知到了,那所谓的“历史轨道”,就由他来改写。
他偏要看看,这既定的命数,能奈他何。
思绪翻腾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床上的人。
她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杨广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凉的。指尖又触了触她露在锦被外的手,也是凉的。
笨蛋。
他心里无声道。为了查一个案子,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老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还有梦里那个自己,更是愚不可及。
不就是为了迷惑王家,做一场戏,至于把她推得那么远?让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面对明枪暗箭,还美其名曰是历练?
他的女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无谓的历练?
梦里的自己,简直是病得不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长长的光影。
萧锦就是在这片暖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正坐在她床边,一只手……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脸颊旁?
萧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出现了幻觉。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懵懂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广无比自然地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萧锦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身体的本能让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位,最紧要的事情冲上脑海。
她一把抓住杨广的衣袖,急切道,“殿下!我知道陈母在哪里了!我要去找宇文将军!”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床。
杨广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平静:“成都出城办事,尚未归来。”
“什么?”萧锦更急了,“那、那我自己去!或者找别人……”
“本王陪你去。”杨广淡淡道。
萧锦愣住了,仰头看他。
不对劲,很不对劲,眼前的杨广……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陈母危在旦夕,她没时间细想了。
“那……多谢殿下。”她撑着想站起来,可昏迷初醒,脚下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