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这位帝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要去赴那场跨越生死的约。
。。。。。。
大业十四年,二月,龙舟抵达了江都。
这座江南名城,烟雨朦胧,温柔得不像话。
杨广没有入住豪华的行宫,而是将龙舟停泊在最僻静的水湾,仿佛一位即将卸下重担的旅人,最后只想寻一处清静地。
这一日,窗外春雨淅沥。
杨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烟波浩渺的江水,忽然问了身边的宇文成都一句:
“成都,你说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朕?”
他问,又自顾自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像是早已知晓,却已不愿计较:
“大隋第二任君王,杨广。大业末年,天下皆反,隋二世而亡。”
“会不会写朕是昏君?暴君?荒淫无道,穷兵黩武?”
彼时的宇文成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但那双眼睛里的憨厚与澄澈,却一如当年。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末将以为,后世史书,必不敢如此轻慢!”
“修长城以安北疆,通运河以利万世,开科举以选英才,征吐谷浑以拓国土,设郡县以强中央……”
“陛下之功,开万世之基,可比肩秦皇汉武!”
杨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弧度。
“比肩秦皇汉武……这是朕从小的愿望。”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回忆那个尚未被权力浸染的年少时光。
“可朕知道,不会这样的。”
“成王败寇,史笔如刀。穷兵黩武,残暴不仁……这些污名,后世总会有人加上去的。”
他看着宇文成都,“但成都,朕不在意了。”
“朕这一生,该做的做了,至于身后名……”
杨广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问心无愧。”
宇文成都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忍住,劝道:
“陛下,让末将反攻洛阳吧!末将有信心,只需三个月,便能收复所有失地,迎陛下重返都城!”
杨广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尊冰棺就静静地停在旁边,棺中的少女容颜未改,仿佛凝固了时光。
杨广看着冰棺里的那个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转头对宇文成都说:“成都,咱们都老了,只有她还这么年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你说,她醒来,看到朕这个样子,会不会失望?”
“陛下。。。。。。”
宇文成都很难过。
自从雁门关那一役后,他的六妹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十八年,他是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人。陛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
那些关于“未来”的诡异言论,那些关于“因果”的呓语,起初宇文成都也曾怀疑,陛下是不是因为失去六妹太过悲痛,以至于精神错乱,做了一场荒诞大梦。
但真也好,幻也罢。
只要陛下说是对的,他便去做。
他是最衷心的臣子,也是最固执的信徒。
“陛下,”宇文成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不管陛下变成什么样子,六妹都会喜欢的。”
杨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大业十四年,三月。
洛阳城破,李渊在长安称帝,建国号唐。
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率领骁果军,围攻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