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璟不知道,独孤罗不知道,沉默不语的明月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
他们不知道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但杨广知道。
那是萧锦“死去”的那一刻。
当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那口心头血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时,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般抱着她,不吃不喝,不理朝政,不理天下。
他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求神问卜,炼丹寻药,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的寿元去尝试那些邪门的巫蛊之术。
直到有一天,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那个冰冷、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终于找到了他。
「杨广,你想救她吗?」
那时的他,双目赤红,形如枯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虚无缥缈的声音。
接着,电子音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关于因果,关于时空法则,关于那个他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以及,若不遵从这个未来,等待他和这个世界的,将不仅是她的湮灭,更是历史轨迹的彻底崩溃,华夏文明亦有倾覆之危。
最后,它无情地宣判:
「你必须让历史,沿着正确的脚步走下去。李唐当立,盛世当启,因果律不可违逆。」
「历史延续,她便会活下去,回到她的世界。」
杨广甚至没有思考。
什么皇位,什么大业,什么千古一帝的虚名。
若没有她,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堆砌的死物。
若文明断绝,那她所来自的、所诉说过的那个辉煌未来,又将在何处安放?
守护她,与守护她所归属的文明,在那一刻,成了同一件事。
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
何况,他有十八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足够他将年少时的野望一步步变成现实。
他像一位知晓大限将至、因而更加疯狂燃烧自己的匠人,将全部的心力、智慧、权柄,都投入到对这片山河的塑造中。
大运河的工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进,沟通南北,漕运繁盛。他亲自巡视河工,改良堰闸,让这条血脉在他手中真正搏动起来,滋养帝国。
科举制度不再仅仅是选拔寒门,他将其变成一套精密而公平的体系,打破数百年门阀垄断,让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他修订律法,整理典籍,营建东都,贯通丝绸之路……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关于“大业”盛世的所有构想,被他以惊人的专注和效率,一一实现。
他不再在乎“仁君”的称颂,甚至有意引导着骂名。他知道历史需要他成为一个“暴君”,一个“昏主”,一个完美的反派。
那么,他便做得彻底。
只是,唯独一件事,他牢牢守住了底线。
“善待百姓。”她最后的话,言犹在耳。
所以,他不能激起真正的、席卷天下的民变。
那些本应在征伐中化为白骨的将士,开凿运河时累死的民夫,在暴政中家破人亡的百姓……如今,都还活着。
她的血,浸染在这片山河的命脉里,悄然改变了无数人既定的死局。
他不能让她的牺牲蒙尘,更不能让这片她付出一切所守护的山河,真的破碎到无法收拾。否则,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敌人就只能有一个——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世家,山东豪族。他们本就是帝国肌体上的毒瘤,是阻碍他推行新政的顽石,如今,更成了他计划中完美的“祸首”。
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步步紧逼,一次次的清查与迁徙,割断他们与地方的联系;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法令,逼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在为自己铸造一把刀,一把最终会刺向他自己的刀。他要亲手导演自己的失败,也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清扫最大的障碍。
夜深人静时,他会屏退所有人。寒玉棺中,她容颜依旧,仿佛只是沉睡。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玉壁,虚虚描摹她的轮廓:
“锦儿,”杨广看着冰棺中那张沉睡的容颜,“再等等朕。”
“这一次,换朕,陪你回家。”
龙舟依旧沿着运河,向南,向着既定的终点江都驶去。
身后,是他亲手点燃的、针对门阀的烽烟,正在北方蔓延。身前,是史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众叛亲离,身死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