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午膳的时辰到了。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我们两人对坐。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小圆桌上。
我早上折腾了许久,又跟他看了半天诗,早就饿了。此刻闻着饭菜香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
肥瘦相宜,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
我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脆嫩爽口。米饭也蒸得好,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我吃得专注,直到一碗饭快见底,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问。
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
“何止是过得去!”我用力点头,吞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叹,“简直太好了!比外头酒楼还好吃!”
“那正好,等锦儿搬进来了,可以天天吃。”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他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我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
一顿饭,在我埋头苦吃、他悠闲欣赏中结束。
侍女们撤去碗盘,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坐回茶榻,朝我伸出手。
手臂一揽,我便落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翻到“相思”卷,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继续看。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低声念着,声音有些悠远。
“这句真好。”他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上元夜,朱雀大街,人潮如织。本王回头,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眼里映着光……那一刻,心境便是如此。”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上元夜初遇的场景,隔着几个月的光阴,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那时的惊惶、戒备、算计,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灯火阑珊处,那一眼对视。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停在了最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温柔地碾过。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锦儿。”他唤我,声音就响在我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嗯?”
“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些思绪里,“是许诺,也是祈求。”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鬓边。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我忽然觉得,这个本该充斥着权谋、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眼睛的晋王府,这个他闭门谢绝了所有贺礼与恭维的生辰,在这一方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书房天地里,竟然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
他是杨广,是即将乘风而起的潜龙,是未来史书上毁誉交织的帝王。
也几乎要忘记。
我是萧锦,也是林晚。是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带着对既定命运的恐惧,却又不可自拔沉溺于此刻温存的矛盾之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了起来。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们离开温暖的书房,穿过回廊,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他带我登上晋王府最高的一座观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