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问,”杨广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
“那科举章程里,防舞弊的誊录制,还有给寒门学子补贴路费的条陈,细致刁钻,不似寻常幕僚手笔,是何人所想?”
我手心瞬间冒汗。
杨广继续道,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像秤砣砸下来:“我回禀,是贺公府上萧姑娘,曾亲见民间士子艰辛,故而有此献策。”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我们都听清了,才缓缓吐出最关键的那句:
“父皇听了,沉默片刻,说,‘三日后朝堂论辩,让她来。朕,想亲耳听听。’”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就把我卖了?
还皇帝点名让我去??
去干啥??去跟满朝文武吵架???
老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震惊,权衡,还有一丝被天威突然照到的无措,在他眼中飞快掠过。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贺璟猛地看向我,眉头拧得死紧,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担忧,有警示,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皇帝点名。
这不再是晋王和世家贵族的争斗,这是龙椅上那位,把目光投了过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贺家,把我,扯到了风暴眼的正中央。
老贺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陛下……真这么说了?”
“字字属实。”杨广看着他,眼神坦荡,“父皇还说,‘告诉贺弼,他养了个好闺女。也告诉他,朕记得他当年在军中,也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最后这句,意思几乎已经挑明了。
陛下不仅记得贺家的功劳,更记得贺家是怎么起家的,是从泥里血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如今这科举,要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阻断后来者之路的旧墙。
皇帝希望贺家做什么?
希望这把曾经从底层杀出来的刀,能再次出鞘,做这改制的先锋,做劈开旧墙的第一道口子!
这不是商量,是点将。
老贺肩膀猛地塌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重量压得瞬间佝偻,但下一刻,又猛地挺直,比刚才更硬,更沉。
半晌,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涩,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眼里那点犹豫、权衡,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他转向杨广,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殿下回去禀告陛下,贺弼,领旨!”
这不再是选择,是接令。
杨广眼底深处,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老贺深深一揖:“贺公高义,小王……代天下寒士,谢过。”
老贺没接茬,而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去!好好跟那些老家伙辩一辩!天塌下来,你老子给你顶着!”
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我差点被他拍得往前一栽。
疼归疼,心倒是稳了,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噌”就上来了。
行呗,皇帝点名,不去也得去,横竖就当打辩论赛了!
贺璟几乎同时上前了半步,身形不经意似的,刚好隔在我和杨广之间。
“陛下有令,贺家自当遵旨。”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但论辩前后,锦儿之安危,须有万全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底下的意思却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