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漫进来,灰白的天光透过高窗,与殿内残存的烛光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他。
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影,看着他搁在案上、微微发抖的手指。
然后我看向那叠奏疏。
厚厚一沓,墨迹未干。
从“开皇新制选士疏”这个杀气腾腾的标题开始,一页页翻过去:定科目、明范围、严考纪、立授官……字字如刀,条条见血。
全是冷冰冰的规则,硬邦邦的刀子。像一份战书,也像一道檄文。
可这不够。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轻,“这奏疏……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他抬起眼,眼底血丝缠绕着烛光:“嗯?”
我指着那叠纸,“得让陛下看到,这不只是一套法子。这是一个……新世道。”
我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
“得有点……能让人看了心头一热的东西,比如……您想彻底打破‘上品无寒门’的规矩,想为天下寒士开条路,这些话,得写进去。”
我挠挠头:“臣女嘴笨,说不漂亮。殿下您有文化,您写。”
杨广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纸面雪白,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他提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传来第四声鸡鸣,天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落笔了。
「儿臣以为,治国之要,在得人才;得才之道,在开其路……」
我凑过去看,他这字是真好。筋是筋,骨是骨。
写到「使匹夫有志,皆可怀牒自进」时,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我没动,就死死盯着笔尖。
然后他顿了顿。
笔悬在那,墨将滴未滴。
接着写下去。
「然开科取士,其意更深一层。儿臣以为,此举不止于选官,更在破千百年门第之锢,立万世公平之基……」
我呼吸停了。
「使才学为重,出身为轻;使天下士子,不同姓字,唯问文章;不同门第,唯看策论……」
我手指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阵闷雷似的撞。
「愿以此制,为我大隋立一道不灭之光。」
他抬眼,看我。
晨光正落在他瞳仁里,淬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东西。
「一道无论王朝更迭、世事变迁,只要华夏文脉不绝,便永世长存的光。」
最后一个字落下。
笔搁下。
咚。
轻得吓人。
殿里死静。
外头的鸟叫、远处的更鼓、我自己的心跳,全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