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把散乱的草稿按顺序理好,一份份递给他。
他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将这三日争吵出来的所有细节,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
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还强撑着看他把一条条细则写进去,州县试八月,省试二月,殿试三月;明经考《五经正义》,进士考诗赋策论;糊名、誊录、考官轮换、监考御史……
后来,字在眼前开始飘。
头一点,一点。
终于,我撑不住了。
脸埋在臂弯里,趴在长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摇曳,已是深夜。
脖子酸得厉害,我抬起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月白色的外袍,是杨广的。
他还坐在那里,背脊依旧笔直,手里握着笔,正低头写着。
案上已经摞起厚厚一叠写好的奏疏,墨迹还没全干,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我坐直身子,轻轻把那件外袍放到一边。
“醒了?”他没抬头,笔下不停。
“嗯。”我揉揉眼睛,“殿下写多久了?”
“你睡了两个时辰。”他蘸墨,“正好,写到‘舞弊惩处’这一节,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看。
他已经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从考试分级到科目设置,从防弊措施到授官品级……昨夜我们争吵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转化为严谨的官方文字。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
这个在未来会被史书骂成“暴君”的人……
此刻正坐在深夜里,为一个延续千年的制度,一字一句地书写。
我不想再睡了。
就这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
看他提笔蘸墨,看他笔尖在纸上划过,看他偶尔停顿思考,看他皱眉修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出眼底的专注,也照出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
可他笔下不停。
一页写完,轻轻放到一旁,再铺开新的一页。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殿外传来打更声,丑时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鸡鸣。
第一声,模糊。
第二声,近了。
第三声,嘹亮。
天要亮了。
最后一笔落下。
杨广搁下笔。
笔杆轻叩砚台,发出清脆一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