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将领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冰凉的绝望。原来每份苦难背后,都连着长安城里一张具体的、带着官衔的关系网。
杨广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弯腰抓起一把土。
“这把土里,有血。”他摊开手掌,让黄土从指缝缓缓流下,“你们的血,你们同袍的血,你们亲人的血。”
“这血,不能白流。”
年轻将领哽咽:“殿下,我们人微言轻……”
“那就让自己变重。”杨广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江都十年,清田亩、整漕运,一开始,江南世家谁把我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现在呢?”
无人应声。
“我不是要你们学我。”他走回原处,却不坐,“是要你们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看有没有人敢做,有没有人……愿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边缘磨毛的桑皮纸卷轴,展开,平铺在火旁的石头上。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钱粮、漕运、仓廪实据。还有未来三年,我能调动的物力估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陛下允我插手北边军务的话。”
北边军务!
好家伙,图穷匕见了是吧。
我趴在帘子后面,心里瞬间门儿清。
什么体恤下属、倾听疾苦,全是前戏。他真正要的,是皇帝对北方边防的实权!这可比在江南搞搞建设硬核多了,是能真正握住刀把子的东西!
这几个憨直的边将显然没品出这话里的深意,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同时凑上前,借着火光细看那份卷轴。
火苗跳动,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看清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最后……
那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专注。
得,被忽悠瘸了。
杨广退后一步,目光投向篝火之外的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遥远的边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质感:
“三年前,本王在北境巡边。有一次追剿小股突厥流寇,深入阴山以南。夜里宿营时,也是这样的篝火,还有远处的胡笳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还原那个场景。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四野苍茫。本王望着亘古不变的星野,和远处巨兽脊梁般起伏的山影,心有所感,得了首诗。”
来了来了,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这年头收买人心不吟两句诗,是不是显得不够有文化?
我虽然内心疯狂吐槽,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故事背景选得极其高明。
北境,追剿突厥,夜里篝火,胡笳声……每一个元素都精准地戳在了这帮边将最熟悉、也最容易共鸣的点上。
他望着篝火,缓缓念道: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嚯,开篇还怪有气势。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横漠”二字像重锤,落下时周遭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我的目光也顿住了。
不是风花雪月。
是铁与沙的味道。
“岂台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