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昏暗,油灯的光在付清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但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信您。”白糯儿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付清宁点了点头。
“你把细节再说一遍。越细越好。”
白糯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的内衣是灰白色的细棉布,襟口绣了杏花,是他爹生前绣的。三天前早上,他将内衣晒出去,傍晚收的时候现不见了。他翻遍了院子,角角落落都找了,依然没有找到。
第二天半夜,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猫,不是老鼠,是人的脚步。他听到那个人在墙头停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是人的重量。
白糯儿当时瑟瑟抖地缩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把裁衣用的剪刀。他听到那个人走到窗边,停下来,呼吸声很重,隔着窗纸都能听见——呼,哧,呼,哧,像拉风箱。那个人在窗外站了很久,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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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个人走了。脚步声远去,翻墙,落地,渐渐消失。
他说他等到天亮才敢出去。墙外确实有脚印,女人的鞋印,与他们男子的小脚不同,很深,像是站在那里很久。鞋底的花纹他记得,是锯齿纹。
“可是今天这场雨……”白糯儿的声音低下去,“就算有脚印,现在也冲没了。什么都没了。”
付清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几笔。
等白糯儿说完,他合上册子。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镇北王府。”
翌日清晨,付清宁带着白糯儿登门时,林星野正在前厅看东境送来的军报。
听见通报,她抬起头,看见付清宁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白糯儿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洗得有些旧。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人。
“坐。”林星野放下军报。
赵凌霜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她穿着靛青短褐,腰束革带,头扎得有些许散乱。看见付清宁,她眉头皱了皱,脸上浮现些许不耐,直到看见白糯儿,她才愣了一下。
“世女!”她单膝跪下,声音粗粝。
“起来。”林星野说,“赵凌霜,付少卿问话,你如实答。”
“是。”赵凌霜站起来,目光落在白糯儿身上。
白糯儿缩了一下,往付清宁身后躲了半步。
“白糯儿指证你调戏民男、跟踪骚扰、偷窃内衣、夜半爬墙。”付清宁开口,声音平稳,“你可认?”
赵凌霜沉默了片刻。
“调戏民男?”她说着,挠了挠头,“我承认,我是喜欢他。女人嘛,说话做事就是直白一点,我也是情不自禁啊。我确实跟着他,好奇他住在哪里,也主动跟他搭讪过,但你要说骚扰……哎呀,那就当是骚扰吧!你说的这两样,我都认了!但是,偷内衣、爬墙,这些我可没有做过。”
“你喜欢他,所以就跟踪他?拉他袖子?说他手白?每天在他摊子前站到收摊?”
赵凌霜的下颌绷紧了:“……是,但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吧?我又不是没付钱,我每天都买他的豆腐吃呢!”
“你知不知道,他因为你,瘦了十斤,夜里不敢睡觉,听到脚步声就抖?”
赵凌霜不说话了。她看着白糯儿,眼神里有愧疚:“糯儿弟弟,我确实是喜欢你,我就是忍不住……”
白糯儿忽然小声说:“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凌霜一愣。
“巷口的刘婶说过,你以前人很好的。”白糯儿的声音在抖,但他还是说了,“爱笑,爱说话,人又善良。可是现在……你变了,你真的有点凶,我看到你,就会害怕。”
赵凌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惯了刀弓、杀过许多人的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
“人嘛,经历了事情总是会变的。”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又腥又臭,不止有血,还有被踩坏的肠子,不止有敌人的,还有伙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