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林蓉并未流露欣喜之色。
她没有帮着杨峰说话,将他赶出家门。
裴瓒凉凉地道:“不劳杨公子费心,我的妻儿在此,自有留宿之地。”
裴瓒明目张胆宣誓主权,语气森然,带了点寒戾的杀气。
林蓉听出来了,裴瓒此人占有欲强悍,只要她敢给杨峰丝毫希望,他就敢提剑将人千刀万剐。
林蓉不想杨峰再惹事,只能小声哄劝:“杨大哥明早不是还要外出赶集麽?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蓉都这般劝阻了,杨峰也不会让她为难,他深深看了裴瓒一眼,一字一句叮嘱:“若是有事,林姑娘记得唤我,我就在隔壁院子。”
林蓉含糊地应了一声,在裴瓒抚上腰侧寒剑之前,把人带出了院子。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庭院下起鹅毛大雪,林蓉也把寝屋的炕床烧了起来。
内室顷刻间变得暖和。
林蓉早早沐浴更衣,穿上一身就寝的中衣,抱着一床被褥,铺到热腾腾的土炕上。
她拍松晒过的棉被,若有所思地盯着窄小的土炕。
林蓉从前是一人独居,搭建土炕的时候就只设了一人的床位。
她的身材瘦小,抱着一个小孩睡觉刚刚好,但要一家三口上榻,土炕还是太挤了。
待裴瓒怀抱洗得香喷喷的小团子回房时,林蓉还在思考怎麽安置裴瓒。
林蓉听到门扉阖上的动静,下意识擡头看了一眼。
父子两人已经梳洗过了,许是在竈膛前烤过火的缘故,二人的发尾都不算湿。
裴瓒帮裴嘉树梳了两个发丸子,又用红色的发带将两团发揪揪缠成粽子的形状,远远看去,小孩男生女相,粉面朱唇,倒有点像庙里供奉的哪咤三太子。
裴瓒拍了拍不安分的儿子,把小孩丢上热腾腾的火坑,自己则走向靠墙的木桌,倒了杯茶水润口。
林蓉揽着裴嘉树给他捯饬床位,杏眸却仍瞥向一侧的身影峻拔高大的男人。
裴瓒没有梳发,而是取月白丝縧,松松垮垮地缚了一圈。
男人安静站立,鬓边有几缕浓如墨迹的青丝垂落,蜿蜒而下,覆没肌理匀称的肩背,竟平添几分柔色,减缓了些许瘆人的杀气。
许是觉察到林蓉在看他,裴瓒长睫轻颤,偏头看来。
他的指腹仍在摩挲那一只陶土杯,长指把。玩茶盏,久久无言,似在等林蓉说话。
林蓉深思片刻,还是开了口:“家宅简陋……大少爷当真不去外面住店?”
裴瓒脸色微沉,静默许久,这才啓唇说话:“不必,近日龟兹国不算太平,我不放心你们母子二人留宿主城,自当陪伴左右,护你们周全。”
林蓉挣扎一会儿,解释:“可家中平时就我一人独居,实在没有床榻供大少爷安睡……”
裴瓒目光幽深,凝视林蓉,“我可以与你们挤一挤。”
林蓉顶着他意味复杂的眼神,强行解释:“床榻太小,睡我与玉奴已是勉强,三人实在是……要不我还是问问婶子他们有没有空房吧?”
林蓉知道裴瓒不喜欢杨峰,她没有逼他去隔壁院子留宿。
但裴瓒显然不领情,他放下了手中茶盏,走向一侧塞满旧衣的箱笼。
“有无多馀的床褥?我亦可打地铺。”
林蓉惊讶,她心里莫名嘟囔出一句:堂堂国君睡地上,是不是有失体面?
但她不敢多问,帮着裴瓒找被褥。
裴瓒并不愚钝,他聪慧敏锐,亦洞察人心。
不过瞥一眼,他就猜出林蓉心中的顾虑。
裴瓒:“在外行军,如遇紧急军情,我也有席地入睡的时候,不过打个地铺,实不算什麽。”
既然裴瓒坚持,林蓉也就随便他。
林蓉下炕,趿着绣鞋,帮裴瓒铺好垫底的凉席,再摊开一床被褥。
她怕裴瓒真的冻出个三长两短,还将他的床铺挪近一点,挨着暖乎乎的土炕。
裴嘉树看到父亲睡在地上,觉得新鲜,时不时低头看他:“爹爹,地上会不会硬啊?你真的能睡得着吗?”
小孩太聒噪了,吵得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