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连头也开始疼了,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边胡乱应着“是”,边费尽全身气力地站起来,气喘吁吁地扶上树干,往河边一望,我登时惊得呆住了:原本在河边饮水歇息的护卫,不知何时竟已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也不清楚是死是活。
我忙要朝他们奔去,刚一擡脚,两条膝盖却禁不住发软,整个人便往前扑去,摔在花丛里。
痛感让我稍许清醒了一些,我挣扎着要爬起,四肢却全在发颤,我一手抓住一枝“黑心”,发狠了劲要把它连根拔起,不想那花枝尾部处竟是生了硬刺,这把滑到底处一抓,痛得我立马缩回了手,掌心仍是留下一道血痕。
与痛相比,更严重的是空。
当我听到蓝飞雨的声音在我身後响起,我从里到外,空空荡荡,不留一丝一毫残馀。
“曦儿!伤着没?”
她过来把我扶起,我不剩什麽力气,心里想着要甩开她,却知道自己此时固执只是徒劳,只能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地起身。
但眼眶发热怎麽办?
我用另一只空馀的手捂住嘴,拼命地告诫自己:捂住!回去!不许哭!
“你真是的,着什麽急啊。”蓝飞雨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回阴凉处去吧,暴晒久了,你要晕的。”
她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晕得天旋地转,但绝非日头的缘故,只是我现在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要“哇”一声。
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亏——或者说,我甚至没见过蓝飞雨这样的人。
她怎麽能够在给我下了那麽大一个套子之後,还若无其事地贴近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重新回到那树头下。
昨日一场结拜,同生共死的誓言,宛若黄粱之梦。
大太阳依然没发让我感到暖意,我无意中瞄向自己的手背才发觉,其实我已经大汗淋漓,然我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
我越过蓝飞雨的身形,望向河岸,她马上清楚我心中的念头,轻轻笑了一声,低声说:“你放心好了,他们没死,只是蒙汗药而已。”
她见我目光里的疑惑还是没有消失,继续解释,“河水里当然不好下药,但是给他们装水那水袋是我准备的。”
我听明白了这话,但是距离完全参透其意似乎还隔了一层,晕头转向,所闻皆伴随着“嗡嗡”声,像是有人在我近处捅翻了两个马蜂窝。
“曦儿,”蓝飞雨再次在我身边坐下来,挑开我的衣袖,她的手指来回抚摸着我那凝了血丶仍清晰无比的伤口,柔和如拂柳春风,“你再说说看,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麽呢?”
我笑了:“看大象啊。你为什麽不信?”
“我信不了。”蓝飞雨站起来,“你既能说出那番话,我又怎麽能信你?曦儿,别怪我心狠,我身边是豺狼环伺,我父亲和兄长都死得突兀离奇,我要像他们那般鲁莽粗心,我也活不下来了。”
“你为什麽……”我想问她,为什麽不在我与她独处时对我开诚布公,我虽然没什麽能耐,但我上面还有大哥哥,大哥哥背後是整个东楚,要是能得到东楚的鼎力支持,那她的两位义兄,不管是熊王子阿木约还是裸王子先阿撒,都不能成为她登国主位的障碍。
蓝飞雨再一次听出我未能言明的话外之意,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桀骜与冷厉:“曦儿,你还不懂吗?东楚也是敌人!我们播州,不需要有个将我们称为‘蛮夷’的上朝,不需要向谁进贡,也不需要把国主的儿子送到你们王都——”
忍了许久的泪水还是不小心掉出来一滴,我抽了抽鼻子,擡着头问她:“那你说结拜姐妹,歃血为盟什麽的,统统是骗着我玩?”
蓝飞雨没有即刻回答,她望向远方,我顺着她的视线往来路望去,见远处有两骑正飞速奔驰而来,觑那眼神,应当是蓝飞雨的接应之人。
她没有看我,冰冷冷地开口:“谁让你天真呢,曦儿。”
我没有说话,手中紧紧地攥着一把土,她话音刚落,我猛地跳起,将蓝飞雨拦腰撞倒,她猝不及防,跟我一道滚落在花丛,我勉强控制住身体,四肢着地,如饿虎扑食般地一跃,瞅准她的脸就把手里的土往她眼中一撒。
趁蓝飞雨捂着眼睛,我再次像冬瓜一样地在花地里滚,姿势虽然不雅观,但我那气力在刚刚已经用得快到了尽头,靠着河畔较低的地势,滚啊滚啊,就滚到了河边。
我站起来,回望蓝飞雨已然起身,而那两骑也比之前近了许多,眼看着就要到跟前,也由不得再犹豫了,我把外衫除了,一咬牙,跳入河中。
河水冰冷,我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