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舌,但和我们说话的方式并不一样。”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他的脸,”埃莉诺说,“但他穿着白色长袍,有茂密的灰白胡须,没什么头发。”
路易沉默片刻,屏退左右,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了这样的梦多久?”
“已经有四次了。”
他简短地说:“教皇可能会有危险。”
埃莉诺小声抽气:“我不敢确定……”
“我见过那个人。”路易说,“如你所言,英诺森教皇只有后脑勺留了些头发。”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推测的事,甚至人人都能盘算出来。
八年前,上一任教皇去世的当夜,少数枢机主教推立英诺森二世继位,但更多人感到不满,拥立阿纳克莱图斯二世同时即位。
一个教廷,怎么容得下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皇?
英诺森的势力太过单薄,连夜逃亡出罗马,一路颠沛流离,直到被法兰西的那个白发教徒伯纳德看中,为他四处奔走,重揽声势。
英法德等国的态度很暧昧。
两个教皇分庭抗礼的情况下,自然是谁能提供的好处更多,国王们就会帮谁。
路易和他的父亲也曾接见过这位教皇,后者仍是尽量维持着体面,渴望着在得到一众声势的支持以后,杀回罗马,重拾旧教廷权力的巅峰。
“也许你也听说过,那边战乱不休,局势很混乱。”路易说,“西西里国王虽然得到了异皇的加冕,如今正与罗马人对抗。他的确有机会掳走英诺森——也就是夺走旧教廷的一切。”
埃莉诺心里由衷松了口气。
她没再引导,仅是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
可是路易没有再往后说了。
他谨慎地评估着局势,许久没有开口。
“埃莉,”他说,“如果教皇真的会被西西里人抓走,你觉得,我们该提前把他救回法国吗。”
埃莉诺几乎要不假思索地说一声是。
这样做,好处可太多了。
让教廷的中心被法国王室操控,日后甚至可以撼动罗马的地位,让法国成为这个时代的焦点。
教皇欠下救命之恩,未必还能再给德国人好脸色。
但她及时把那个音节咽下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少年处在抵触的,带着敌意的,犹豫又周旋的隐秘状态里。
路易对他的妻子一直很坦诚,他此刻的声音如同浸过冰水,迟缓又冷沉。
“如果教皇被接到法国……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目光微顿,此刻才想起来回忆里前后矛盾的异常。
不对。
每一件事都不对。
她抿了一大口蜂蜜酒,借此避开丈夫的凝视,思绪飞转。
前世的路易,就曾经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后者更是写信怒斥,逼他立刻认错。
那时候的埃莉诺还太年轻了,她忙着享受诗歌音乐,成日与游吟诗人们饮酒作乐。
仅仅是因为丈夫不近女色,她便天真地抱怨着,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虔信徒。
——可是真正的虔信徒,又怎么敢违逆教皇的旨意?
那时候的路易,坚持要任命自己的顾问为布尔日的大主教,可真正的主教,皮埃尔,早已按教廷的规矩选举提名,还收到了教皇亲赐的法袍。
路易执意不从,还拒绝皮埃尔进入此城。
英诺森写了极其严厉的警告信,命令路易不要再表现地像个愚蠢小孩。
刚好在那时候,她妹妹和那个老男人的不伦婚事陷入舆论争端,老头的妻子和皮埃尔先后全都躲进了香槟,在伯纳德和教皇的双重施压下,战火就此爆发。
难道说,上一世的他,那些忏悔,那些苦修,也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就像如今的她一样。
埃莉诺又惊又惧,此刻才明白,是前世的自己太过轻率。
路易只是恪守教条,畏惧神灵,却从未把教皇当回事。
他野心勃勃,叛逆好战,把一切的不安分都隐藏在沉静内向的外表下。
她喉头发沉,竭力理清所有思绪。
即便没有妹妹的婚事作祟,这一世的路易,也极有可能再次发动各种战争。
他要领土,要臣民的敬畏,更要无法被任何人染指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