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画面里,那个慢半拍的夜忽然把头转向镜子方向,看过来。
目光穿过十年、穿过墙壁、穿过所有时间的碎屑,和裂缝外真实的夜对上了。
镜中夜的嘴唇动了。
声音没有从镜面传来,而是直接从夜手里的碎片——那块从塔顶捡来的镜框残片——里渗出来,贴着掌心,贴着骨头,贴着心跳传上来:
——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
——钥匙是门自己长出来的牙齿。
——朔也前辈十年前就知道。他把王冠放下的方式写进了剧本,演给所有人看,但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画面切换。碎片里的人形轮廓胸口那个东西被一只手拿了起来——手是少年的,朔也的手,他弯腰从舞台地板上拾起它,塞进嘴里咬了一下(是金属),然后笑,笑得比走位时还歪。
——公主的钥匙从来不在城堡里。在觉得王冠不对的那只手里。
画面碎了。所有碎片同时暗下去,整面镜子变成一面普通的、布满裂纹的旧镜,映出裂缝里站着的一个人影,夹克沾灰,头乱了,右手攥着碎片攥到指节白。
夜退出来时膝盖有点软。她靠在石墙上把碎片翻过来,背面——之前一直没注意——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的不是字,是符号。
一个半圆,底下三根竖线,像王冠反过来戴。
她认得这个符号。
永恒之花第一瓣的记忆碎片里,微笑卷结束时那个被凋零侵蚀的少年身后,墙上有一模一样的刻痕。当时她以为是某个小世界的涂鸦,没往深处想。
现在它在心跳世界的镜框碎片背面。
又在公主世界地下室的镜面碎片里对上了。
三个世界,同一个符号。
花在掌心微微抖。
回地面时图书馆正常得近乎残忍。下午三点,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进来,打在阅览桌的木纹上,有学生在抄笔记,圆珠笔划纸的声音细碎均匀。
夜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脸,把旗子藏进内袋——旗角那行字隔着布料贴在肋骨上,像一句贴身的咒。
她没回后山。
直接去了礼堂。
彩排下午四点开始,但她到的时候大门虚掩,里面灯没全开,只有舞台工作灯亮着。她从侧幕缝看进去,台上没人,只有布景——城堡剪影板、湖面的蓝布、几根白桦树枝插在泡沫底座上。
但舞台正中央地板上的白色胶带人形轮廓,和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夜走上去。
轮廓胸口的位置——胶带圈里——空了。什么都没有。镜中画面里朔也拾走的东西,十年前就不在这里了。
她蹲下来,手指贴住胶带边缘。花在口袋里安静,白色光点不跳了,沉在花蕊深处像一粒沉底的石子。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绮罗,不是遥,不是南。脚步声轻,拖鞋,带一点拖沓。夜回头。
春野遥站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没穿演出服,校服外面套了件旧运动外套,头扎得比平时低,尾翘着。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便利店饭团和两罐热咖啡,大概是给谁送的。
看到夜蹲在舞台中央,遥愣了三秒,然后走上来,把袋子放下,自己也在胶带轮廓旁边蹲下来。
——绮罗说你今天没来彩排。她把饭团递过来,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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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接过,没拆,放在膝盖上。
遥低头看地板上那个轮廓,忽然说:这个胶带是我贴的。上周搬布景的时候不小心蹭掉了一块,我重新描的。
——朔也前辈最后一次公演,舞台地板上有这个轮廓。绮罗说那是他留下的公主站过的位置。我查了资料,十年前的《没有王冠的公主》最后一幕,公主不是站在城堡前面谢幕的,是站在这个位置,面朝观众席,一步没动,直到灯全黑。
她把胶带边缘按实了一点。
——绮罗每次彩排完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她不哭,就站着,闭眼,像在等谁从观众席喊她一声。
夜撕开饭团包装。
——遥自己呢。
遥没立刻答。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向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黑暗处。
——我上周一个人在这里练。没有敌人,没有危机,就是练。练到第三次的时候,灰姑娘的裙子亮起来的瞬间,我突然想,如果我的梦想是被别人告诉我该做什么公主,那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
她没说完。
不是不说,是词卡住了。像水到嘴边变成冰。
夜嚼着饭团咽下去,把咖啡拧开递给她一罐。遥接了,没喝,攥在手里暖着。
——我第一次捡到永恒之花的时候,花是闭着的。夜忽然开口。
遥看过来。
——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花开了第一瓣,是因为一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孩子哭了之后还笑了一下。不是笑得好看哭完了觉得还可以再试一次的那个笑。
她把饭团包装纸折起来。
——公主不是造出来的。是哭完了还想演下一幕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