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出去。雪原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回到学院——他记得自己回去了,站在校门外,看见学院里灯火通明,学生进进出出。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却像踩进了泥里,拔不出来。他低头一看——那一步,他踩进了虚空里。
“你回不去了。”那声音说,“你以为你是来保护他们的。其实你是来送我一件礼物的。你,就是那件礼物。”
他记得自己挣扎。他记得自己的圣光一点一点被黑雾吞掉,像一盏灯被水慢慢淹。他记得自己最后的念头是:我不能忘。我要是忘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可是后来他忘了。他把校门忘了,把毕业礼忘了,把那句“我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忘了。他只记得自己叫死亡骑士,只记得自己为虚空之主而战。
他忘了自己是谁。
“我谁都没保护住。”罗兰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忘了。我把他们都忘了。我把老师忘了。我把那句话忘了。我把我自己,也忘了。”
他跪了下去。忏悔者剑插进地面的骨缝里,剑身没进去一半。他的额头抵在剑柄上,铠甲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寸一寸地碎。
“我叫罗兰。”他说,声音从地面的方向传上来,闷闷的,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是阿瓦隆学院第二百三十七期的学生。我的导师……是阿尔伯特。”
“你记起来了。”阿尔伯特说。
“记起来了。”罗兰抬起头,头盔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记起来了,又能怎么样?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还能回去吗?”
“能。”阿尔伯特说,“阿瓦隆的大门,从来不给回来的人上锁。”
“可我……”罗兰看着自己胸口的黑色十字,“我身上还有它。它还在。它会跟着我回去,它会害了学院里的人。”
“那就把它挣开。”阿尔伯特说,“你挣得开。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毕业那天说过,你要去保护别人。现在,你有机会了。”
“他说得对。”艾丹开口了。他捂着胸口,那里被莫迪丝的冰针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法袍染成暗红色,“罗兰,你记起来的事,比你想的多。你刚才那一剑——替我把那只骷髅劈了。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的剑已经先动了。那不是虚空教你的事。那是你自己,还没忘的事。”
罗兰抬起头,看着艾丹。
“你的圣光还在。”艾丹说,“被黑雾压了二十年,它还没灭。你记起来的名字是真的,你欠的那句谢谢是真的。这些东西,虚空抹不掉。”
“俺也说一句。”悟空从卡洛斯那边抽空喊过来,“俺被压了五百年,出来的时候,连棒子都忘了怎么抡。可俺心里有个念想——回花果山。就凭这一条,俺撑过来了。你心里那个念想,比你想象的硬。你信它,它就撑你。”
罗兰跪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胸口的黑色十字在跳动,白色的圣光在它周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盆炭火,被人重新吹着了。
“老师。”他说,“我要是挣不开呢?”
“挣不开,就慢慢挣。”阿尔伯特说,“二十年你都能扛过来,再扛一会儿,怕什么。你记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你是谁——是你欠了一句谢谢,还没还。你还完再走。”
罗兰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剑柄上,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老师。”他最后说,“我要是真的挣开了……您还认我吗?”
“认。”阿尔伯特说,“我从来没说不认你。你欠的那句谢谢,我等着。你别赖账。”
罗兰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剑柄的手,不抖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忏悔者剑从骨缝里拔出来,剑身上的两个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他胸口的白色十字,比刚才亮了一圈。黑雾还在,还在他的铠甲边缘翻滚,像退到角落里的野兽,但没有再往前扑。他抬头,看向那面裂了缝的魔镜。镜面里,阿尔伯特的脸被裂缝切成两半,但那双眼睛是完整的,看着他,像二十年前那样。
“好。”他最后说,“我试试。”
远处,卡洛斯看着这边,火焰在她眼睛里跳动。她没有说话。她看见罗兰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的白十字亮了一下——她看见那道光的时候,自己的火,也跟着跳了一下。
“罗兰。”莫迪丝的声音从冰墙后面传来,冷得像一条蛇,“你别忘了,是谁让你活下来的。没有它,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罗兰没有回头。
“是它让我活着。”他说,“但它没让我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莫迪丝说,“人都死了,哪来的像不像。”
“那就当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罗兰说,“爬出来,就要做回人。我欠他的,我得还。”
“你欠它的呢?”莫迪丝问,“它让你活了二十年,你就不欠它?”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欠它的,我拿命还。欠老师的,我得拿这条命,去做一件对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出手——忏悔者剑横空一斩,把一只正扑向艾丹的骷髅劈成两半。剑尖停在半空,他愣住了,像是自己也没想到剑会动。他的手在抖,剑尖在抖,胸口那道黑白交战的十字,黑的那一半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会挣开的。”他说。像说给剑听,也像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