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见了照片。隔着二十年的距离,隔着黑甲和头盔,他看见了照片上那个少年——白礼服,银十字,站得笔直,下巴扬着,像一棵刚抽条的树。那个少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教授,鬓角只白了一点点,正低头给那少年别十字徽记。
“老师……”罗兰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我?”
他伸出手,想碰那张照片。指尖快碰到的时候,他胸口的黑色十字猛地一亮,黑雾从铠甲缝隙里涌出来,缠住他的手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声音又变硬了:“假的!那是假的!你们骗我!”
他一剑劈向照片。剑风卷过,照片在莉莎手边被削去一角。加尔扑过来,挡在莉莎身前,被剑气掀了个跟头。
“你别激动!”加尔爬起来喊,“照片是真的!你老师亲手给的!他说,你要是想不起来,就看看这张照片——看看你自己当年长啥样!”
罗兰握着剑,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那张被削去一角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少年,还站得笔直。
罗兰惨叫一声。他后退一步,忏悔者剑指着加尔和莉莎:“你们在做什么?”
“救你。”莉莎说。
“我不需要救!”罗兰大吼,一挥手,一道黑色的剑气把加尔掀飞了。加尔摔在骨墙上,霰弹枪脱手飞出去,手里的干扰器也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冒出一股焦烟。
“加尔!”莉莎跑过去扶他。
“没事……”加尔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就是摔了个屁股墩……”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干扰器,焦烟已经变成明火,他踩了两脚,踩灭了,“……还有烧了个干扰器。完了,没得修了。”
罗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回忆。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阿瓦隆学院的图书馆。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光斑。他想起了一个年轻的教授,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对他说:“罗兰,圣骑士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人的。”
那教授的声音,和刚才魔镜里那个声音,是同一个声音。只是年轻了二十年。
“你……”罗兰低声说,“你是那个教授。”
“我是。”阿尔伯特的声音从裂开的镜面后传来,“我一直是。”
“我毕业那天……”罗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说过,我要去保护别人?”
“你说过。”
“然后我保护了谁?”罗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戴着黑甲的手,二十年里握过多少次剑,砍过多少人,他数不清了。“我保护了谁?”
没有人回答他。
记忆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浮上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冲翻了一个面。
另一边,艾丹在骨柱之间腾挪。他不敢让莫迪丝把战场钉死在原地,一边跑一边把身边的骨柱、帘子、火盆往她脚下引——莫迪丝的冰再利,也怕火和障碍。她追了两根骨柱,发现艾丹绕来绕去,就是不接她的正面,冰刃劈在骨柱上,削下一层骨粉。
“你就只会跑?”莫迪丝说。
“跑也是一种打法。”艾丹说,“我拖住你,他们就赢了。”
“你以为你拖得住我?”莫迪丝的冰从脚下蔓延,追着艾丹的脚踝。艾丹一脚踩在一块被卡洛斯烤热的骨地上,冰没追上,先化了。他借那一化,绕到一根骨柱后面,又躲过一记冰刃。
“拖不住也要拖。”他说,“罗兰快想起来了。你想拦,先过我。”
他想起阿瓦隆的校门。白色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学院的徽记——一本翻开的书,一支交叉的魔杖,一只展翅的银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跨过那道门时,还是一个瘦高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根新发的魔杖,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想起毕业那天。他穿着白礼服,站在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他记得自己站得笔直,下巴扬着,像一棵刚抽条的树。他记得阿尔伯特——那时候的阿尔伯特还没有现在这么老,鬓角只白了一点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银色的十字徽记别在他的衣领上。阿尔伯特低头给他别徽记的时候,说了句:“别紧张,毕业了,该高兴。”
“老师。”他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说,“我毕业了。我可以去保护别人了。”
阿尔伯特笑了。他记得那个笑,像冬天里晒到太阳的那种暖。
然后记忆断了。
再浮起来的时候,是一片黑色的雪原。他记得自己骑着马,追着一缕黑烟,追了三天三夜。他记得那缕黑烟停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前,教堂的门开着,门里黑得看不见底。他握着忏悔者剑走进去,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记得那个声音。那声音没有脸,没有形状,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圣骑士。圣光保护不了任何人。你信不信?”
“我不信。”他记得自己说。
“那你试试。”那声音说,“你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人,谁还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