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金牡丹带着张生回了那间小院,说是要收拾余物。
马车在门口停下,金牡丹没下车,只撩开车帘看了院门一眼。
两个丫鬟先进去一把,一个把张生的旧书卷了几卷搬上车,一个推开里屋的门,
看见柳娘还坐在窗边,便撇了撇嘴,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姐,她还在这儿呢。”
金牡丹这才下了车,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
她在堂屋里站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娘身上。
柳娘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衫子,头松松挽着,没有簪钗。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气,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干的草。
金牡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弯起,却没直接跟她说话
而是偏头对身后的丫鬟道:
“去把那间屋里的东西都清出来,该扔的扔了。”
丫鬟应了一声,进了里屋便开始翻拣柳娘的衣物。
不过是两身换洗的布衫,被丫鬟随手扯出来丢在堂屋地上。
那只装在旧木匣里的青玉簪子被翻出来时,
丫鬟拿起来看了看,嫌土气,随手丢在桌角,磕了一道细裂的裂纹。
柳娘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她站了起来:“这个留下。”
金牡丹转过头来看她,笑意挂在嘴角:
“不过是一根旧簪子,值什么?
回头我让人买十根更好的送她。”
两个丫鬟掩着嘴笑,张生站在院门口,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柳娘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簪子握在掌心。
她转身朝外走去,经过张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柳娘收回目光,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沿着镇口那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碧波潭边。
潭水还是那个潭水,幽绿平静,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柳娘站在潭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是一个女人的脸,眉眼间有烟火熏过的疲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指尖触碰到的是人皮的温度,温热,粗糙,有纹理。
她问了一句:“我现在是谁?”
水面上的倒影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青玉簪子攥了攥,紧攥到手指疼,
然后松开了,却没有把它捏碎。
她只是把它放在岸边那块她从前最常趴在晒太阳的石头上。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肩膀,
凉意像一条蛇贴着皮肤往上爬。
她闭上眼睛,想起拔鳞那天的疼,想起石灰水灼穿鳞片的疼,
可那些都没有此刻的心疼。
她继续往前走,水没过她的头顶。
碧波潭的深处有一道暗流,她知道那道暗流,
从前她是顺着那道暗流游来游去的。这次她什么法力都没有了,
人沉下去就是沉下去了,再也浮不上来。
她在水中沉浮的时候听见岸边有人在跑,
有一个声音在喊“柳娘”。脚步声急促地踏过青石板路,
可是她已经听不清楚是谁了。
水灌进耳朵里,把所有声音都滤成嗡嗡的雨响。
张生在第二天早晨终于现了那根簪子。他回到镇口的小院取一件落下的书卷。
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