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麻绳勒进他的肉里,可他不知道疼。
他朝我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我叫他快走,可是他说他哪儿也不去。”
小鲤鱼抬起头看着君澜,眼角有一道细碎的水痕,是眼泪。
“金宠说:‘好一对痴男怨女’,更给我扔回水里去。
于是他们把我们一起扔回了潭里。
潭水已经烫了,我全身的鳞都在焦裂。
我用最后一点法力把张真送出水面,我想只要他活着就好,可是他又跳回来了。
他一直在水里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君澜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湖面,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水面,带着一串细碎的水珠。
“后来呢,后来张天师来了。”
小鲤鱼说,“金宠请了张天师,他身边带了几名天兵,
说要将我就地伏法。我和张真坐在潭底,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齐膝深。我全身的鳞都裂了,血把水染成淡红色。”
“张真对我说:‘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如果他们要杀你,我陪你一起死。’”
“我说:‘我不要你死。’”
“然后呢,然后观音菩萨来了。”
小鲤鱼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问我要做什么选择:成仙还是做人?”
“我说:‘我要做人。’”
“她又问:‘你当真拔去金鳞,你就不再是妖了,可你也不再是仙,你会老,会病,会死。’”
君澜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
小鲤鱼把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我说:‘我已经在潭底活了一千年,可我遇见张生的这七个月,
比我活过的所有年月都要有滋有味。我宁可只活七十年,也要像人一样活着,和张生在一起。’”
君澜低头看着小鲤鱼,
看着她掌心里那几片尚未脱落的小小金鳞,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你这鳞片拔起来很疼的。”
“我知道。”小鲤鱼说,“可是上仙,我已经被烫过一回石灰水了,
那些鳞片那时候就已经裂了,焦了。
是我自己用法力把她们重新粘回去的,现在再拔下来,总不会比那回更疼。”
“你闭眼。”君澜伸出手。
小鲤鱼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君澜将指尖轻轻按上她肩头那片最边缘的鳞,
银色光芒沿着鳞片的边缘渗入,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将那些早已焦裂的缝隙重新分开。小鲤鱼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出声。
鳞片边缘卷起来,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枯叶,从她的皮肉间缓缓剥离。
鳞片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是上次石灰灼伤后重新长合时留下的旧伤。
第二片、第三片……银色光芒顺着脊背一路向下,
像一只手在小心拆解一件缝了很久的衣衫。
小鲤鱼的指甲抠进了掌心里,全身绷着,但始终没有喊疼。
她的膝盖上落满了碎落的金鳞,
每一片都在日光中闪烁了最后一点光亮,然后黯淡下去。
当最后一片鳞片从她腰侧滑落时,她整个人像一段被松开的弓弦,
缓缓向前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