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约莫四五岁,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在浪里浮沉的小舟。
妇人被一个伙计搀扶着站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几乎跪下去,被另一个伙计从另一侧及时托住了手肘,才重新站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那孩子就会滑落下去,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伙计轻声安抚,“夫人,我替您抱着吧,您这般抱着,孩子也不舒服”。
犹豫了一下,她才松开了手。
孩子被平稳地接过去,裹在一件干净的旧斗篷里,往门外的马车送去。
她跟在后面,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跄,后来渐渐稳住了,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把那一段最难走的路接了过去。
送人的伙计一路小跑着到了许氏医馆。
他进门时喘着气,额角沁着汗,衣摆上还沾着刚才搬运时蹭上的稻草屑。
正在堂中的许大老爷抬起头来,看见他那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
今日,孩子们都在家学上课。
想着许久没陪家人吃饭了,弦月便和大家告了假,早早回来吃饭。
他得了夫人让早些回家吃饭的消息,便也早早回家吃饭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刚回到医馆,自然也不知道这期间生了什么事。
伙计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把话一气儿说完。
“许大老爷,县主让我来传话——食疗斋那边刚接了一批西南来的灾民。人太多了,有不少病重的,高热不退的,还有孩子和老人人这么多,怕会传染。斋里先送一批病重的到您这边来,诊金和药钱都记在食疗斋账上。后面可能还有陆续送来的。”
人多了确实有这种风险。
呦呦那孩子考虑得很是周到。
那伙计顿了一下,又鞠了一躬。
“人就拜托您了。”
许大老爷听完了,没有多说什么,只站起身来,往外走。
“不必记账了。这批人的诊费和药钱,许氏医馆出了。”
他说着,转头吩咐身旁的药童。
“去后院把空出来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烧上炭火,铺上被褥,再去几个人到食疗斋门口等着,有担架过来就直接帮忙接过来。那边人手不够,我们不能干等着让人送过来。”
“另外,病人接过来了,就不必在前堂等着。高热的和伤重的分开安置,别混在一处。”
药童们应声而动,脚步声在医馆的后堂里噼啪响起,像一阵被点燃的干柴。
伙计站在原地,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身。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只说了一句“我替大家谢过许大老爷”,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许氏医馆后院的灯火飞快被点燃。
药童们脚步轻快地穿过长廊,把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推开,把炭火盆端进去,把被褥铺平在木榻上,把铜壶里的热水灌满。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药童跑到大门口,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盏灯笼在暮色里晃动,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
被抬着的人的影子在灯火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缓缓移动的河流,被人一截一截地接住了。
他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高喊。
“来了来了——”
声音清脆而急迫,像是等了很久的信,终于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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