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着。
他的镜片上沾了一层灰,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白。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干净了,但他看程建国的眼神还是模糊的。
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图纸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图纸上是他补画的排水改造方案。
虚线从三号巷道水泵房一路画到地面沉淀池。
线旁边标注着流量和落差。
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去不了也没事,能画就行。」
老范愣了一下。
「这是答应参加了?」
「你把我那个方案从档案室拿来。我再改一遍。」
程建国拿起铅笔。
「三号巷道这次透水的位置跟我当年画的改造路线基本一致。但我记得方案里有一个点位标高标错了。我要重新核对。」
老范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
「行,明天拿过来。矿上那边的意见是让你先审着,不用急。正式文件过两天就下来。」
老范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把从菜地带进来的那根草须子从袖口上摘下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进了灶房。
晚上秀兰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把水舀进搪瓷盆,端到东屋。
程建国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边。
腿很细,裤管空了一半。
脚上没有知觉,但他的脚趾头有点紫。
坐在轮椅上一天了,血脉不流通。
秀兰把搪瓷盆搁在他脚下。
她蹲下来,把他的裤管往上挽了两道。
挽到大腿的时侯手指碰到他裤子上的皮带扣,凉冰冰的。
她把他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用手试了试水温。
他感觉不到热,但她还是试了。
程建国低着头看她蹲在地上给她试水温的那个头顶。
她的头扎成了两根辫子,辫子有点松了。
有一绺碎从辫子里散出来,挂在耳后。
耳垂很小,耳垂上有一个针眼,是小时候扎过耳朵眼,后来长住了。
他说:「何秀兰。」
「嗯。」
「你觉得我这辈子还能干成什么事吗。」
秀兰的手还浸在水里。
水里漂着几片从她手指头上掉下来的细碎的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