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庄由推着自行车从菜馆那边回来,车筐里搁着一兜青菜和一条豆腐。
两个人并排推着车往院里走,谢庄由忽然说了一句:军哥,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忙忙叨叨的,到底图个啥?
张建军想了想,说:图个不忙。
谢庄由愣了一下,笑了,推着车进了院门。
老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着,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张建军把车停好,拎着车里的东西回了家。
沈婉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炸锅的香气,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他站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地,砖缝里长了薄薄的青苔,手抚上去潮润润的,扒开青苔的缝隙能看见底下旧的砖纹磨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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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摸了摸那青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去吃饭了。
时间在沪上比在四九城跑得快些。
也可能不是时间跑得快,是那边的人步子快。
张建军后来再去沪上的时候,静安寺那栋洋房周边的巷子已经变了大样,原来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路拓宽了,两边冒出了好几家咖啡馆和服装店。
他从巷口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只是被围在了一圈新砌的花坛里头,底下铺了鹅卵石,有个老太太正坐在花坛边沿上择菜。
洋房还在。
王助理找人翻修过一遍,屋顶换了新的瓦,外墙重新粉了,铁门换了锁。
张建军拿钥匙开了门进去,院子里原来长过膝的野草不见了,铺了青石板,墙角那口废弃的煤炉也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葡萄,藤蔓顺着搭好的竹架子爬了半面墙,叶子密密匝匝的,在九月的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绿光。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转头对身后的王助理说:修得不错啊。
王助理站在门口没进来,点了根烟叼着,隔着几步说:修了半年。工钱比预算多了两成,主要是屋顶那批瓦不好找,原来的厂子早停产了。
“无所谓,能用钱办到的事儿就不叫事儿!”
张建军走进屋里转了一圈。
一楼的木地板换过了,踩上去稳稳的,不再有空心回响。墙上的墙纸换了新的,米白色的,衬着窗框的深色木头,看着亮堂了不少。
二楼的阳台栏杆重新除过锈,缠枝纹打磨过了又刷了层清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他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往外看,巷子口那家咖啡馆门口坐了两个年轻人,正低头喝东西。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多了几栋新楼,灰蒙蒙的轮廓戳在蓝天底下,像是还没长齐的牙。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那枚旧铁钉还在,钉子头那截红绳头没了,换了一小片铜片嵌在墙里头,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凑近了才看清:远景——九二。
他看了一眼,没问王助理是谁刻上去的,下了楼。
回四九城那天他坐在火车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些年在沪上收的东西过了一遍。
洋房三栋都在静安寺和黄浦那一片,现在行情翻了一倍不止。
石库门两处挂了出租牌子,租给做文创的人,月租够他雅集轩一年水电。虹口那片厂房已经卖了一半,另一半留着等人出价。
静安寺后面那块空地还没动,不是卖不掉,是他不想卖。
那块地旁边的新马路通了之后,地价翻了四番,有人出过价,他没松口。
他跟王助理说过一回,说那块地留着,以后给铁蛋还是钢蛋都行,他们用不上就给他们孩子。
王助理当时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把他那杯凉了的换走了。
九十年代中后期,四九城的变化比八十年代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