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穗把石碑上的四至边界重新看了一遍。
碑上刻的地界往南延伸到暖堰底下,往北到坡顶黑土田,往东到矮松岭坡脚,往西到老引水渠。
和现在矮松岭新田的耕种范围几乎完全重叠。
柳家酱园当年选这个位置,看中的就是山塘的活水和朝南的坡向,跟丰禾开新田时做的判断一模一样。
「碑留着。就立在矮松岭地头上。柳家酱园的界石不用挪,以后丰禾在这片地上种什么,碑就看着。」
柳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又蹲下来把碑面上的泥渣再擦了一遍,然后把木勺从石碑旁边拿起来,用围裙角擦了擦勺柄上的土。
勺柄上的柳字被日头照得亮。
「我爹要是还在,看见这片地现在种成这样,不会再说那句以后别再碰灶台了。」
她把木勺插进围裙口袋里,扛起锄头和周三顺一起把石碑移到矮松岭坡脚地头。
周三顺在石碑底部挖了个深坑,埋了半截夯土压紧,四周垫了碎石。
柳婶捧了把砂壤土均匀地堵在碑脚周围,拿手拍实。
「这块地今年种什么。」
「春白菜和辣椒已经排好了。坡脚剩几垄砂壤土,清明前还能再种一茬春萝卜。暖堰旁边的空地留着育秋椒苗,等联片椒田的苗出来再移过去。」
周晚穗走到引水渠边,田贵正把暖堰的闸门重新调好。
水流顺着新渠淌进坡脚的垄沟里,砂壤土吸饱了水,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
她站在坡顶往下看,整片矮松岭新田的垄沟方方正正地铺开,暖堰的水光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傍晚收工后柳婶一个人在地头站了好一阵子。
她把那把铁炒勺从灶房带上来,勺柄上的柳字在夕阳底下微微亮。
她把石碑周围的碎石重新码了一遍,拿脚踩实。
周三顺在山坡下喊她,说今天最后一批春萝卜种子已经拌好了草木灰,老钟头等着她下去点种。
引水渠里的水还在流,暖堰闸口的石缝被新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柳婶回头望了一眼那半块青石碑,它立在矮松岭地头上,碑面朝着南坡的暖堰,和当年的方向一样。
沈安的信使是惊蛰后第三天到的。
信使骑着那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皮囊,里面塞的不是货单,是信。
春草正在门口摘门板,听见铜铃铛响抬头一看,枣红马已经停在铺子门口了。
信使翻身下马从皮囊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递过来,说沈东家让快马送到,信里的事比较急。
春草把信拿进后院交给周晚穗。
周晚穗拆开油纸,信上写了好几页,字迹是沈安一贯的工整老练。
他说这次回京城时在通州码头碰到了一队从江南来的商船,船主姓江名白鹭,祖上是扬州酱园的老户,如今在苏州做腌货批生意。
此人听说京城西市假蛋案被清空之后丰禾的松花蛋占了半条街,又从韩军需官那里尝过丰禾的腊肉和黄豆酱,便执意要搭货船北上亲眼看看丰禾的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