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低头:“河工银两,常借旧账填补。”
礼部苦笑:“连科举路费,都曾拿别州税银暂平。”
一句接一句,整个御书房,像忽然开始崩塌,因为大家终于承认,没人真正知道,大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样。楚宸骁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太傅曾对他说:“帝王要知天下。”
那时他一直以为,只要看账,就能知天下。可现在,他终于明白,天下太大了。大到,连整个朝廷,都只能靠一层层修饰后的数字,去猜它的样子。就在这时,外头忽然送来一封地方急报,西南水患,奏册上写“灾民一千七百。”可随急报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私人信,那是地方一个老知县偷偷夹带的,只有一句话“实亡过万,不敢再报。”御书房彻底死寂,皇帝看着那两份完全不同的数字,许久没动。
最后,他缓缓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敢报。”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大家都知道,报真数。意味着:地方失控,官员失职,朝廷问责所以大家开始:少报,拖报,改报,久而久之,整个天下,都开始习惯,“报一个朝廷能接受的数字。”而不是,真正的数字,就在这时。
沈昭宁忽然轻声:“陛下,臣女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皇帝抬头看向她,沈昭宁慢慢道:“为何空印会变成惯例,后来臣女发现,不是因为大家喜欢骗人,而是因为”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满桌账册上,“天下太大了。”
空气微微一滞,她继续:“京城离北境四千里,离西南六千里,一场雪,消息便迟半月,一次重报,粮就晚一个月,可灾民不会等,边军不会等,河水也不会等,于是下面的人,只能一边按规矩走,一边偷偷改,因为不改。”
她声音轻得发涩,“事情根本转不起来。”
御书房彻底安静,这一瞬,所有人终于意识到,空印案真正的敌人,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已经大到,靠旧规矩再也管不动的天下。风从窗外吹进来,案上的账册被轻轻翻动,哗啦,哗啦。像很多年没说出口的真话,终于开始露出来。
“天下太大了”那句话后,朝廷沉默了整整五天,没人再争“谁更有罪”,因为大家终于意识到,空印不是一颗烂果子,而是,整棵树都已经长歪了。可问题是,知道树歪了,不代表能立刻砍掉重种,大楚太大,边军要粮,河工要银,地方要运转,谁都不敢轻易动。
于是,所有目光,慢慢落到了楚宸骁身上,因为如今只有他,既是皇子,又真正查到了底,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只要依法严办”的四皇子了。第六日,大朝,金銮殿里气氛极静。
皇帝坐在高处,许久,终于开口:“空印,不能再留。”
没人说话,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朝廷终于决定,真正动制度了。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可朕更想知道,废了之后,天下怎么转。”
空气一静,没人敢轻易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空印能废,但那些靠空印撑着的东西。怎么办?
终于,楚宸骁缓缓出列,“儿臣请奏三策。”
皇帝看向他,整个朝堂也安静下来。
楚宸骁展开奏册,声音沉稳,“其一,延报限,凡边远州府,报册时限增至三月,遇灾、雪封、战乱者,可再延。”
大殿里顿时有官员微微变色,因为过去,很多地方之所以空印,就是因为时间根本不够。如今,楚宸骁第一刀,直接砍向了时限,“其二,改驿制,增北路急驿,设中转仓,允许灾粮先行后核。”
这话一出,兵部尚书猛地抬头,“先行后核?!”
楚宸骁平静道:“死人等不了重册。”
一句话,让兵部瞬间沉默,因为这正是空印最核心的问题,流程太慢,而人死得太快。
楚宸骁继续:“其三,分账核算,地方实册归地方,朝廷总册归朝廷,不再层层重抄,减少回退复核。”
户部不少官员脸色一下变了,因为这意味着,朝廷要主动放权,而这在从前,几乎不可想象。大殿安静得厉害,没人想到,楚宸骁居然真的敢动。而且,动得这么深。
皇帝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份奏册,许久,才缓缓问:“若如此改,地方趁机造假怎么办。”
楚宸骁沉默片刻,低声:“会有,可如今,假已经遍天下了,儿臣只是觉得。。。。。。”他抬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彻底静住。
“与其逼所有人偷偷骗人,不如让人能光明正大活。”
空气骤然安静,不少老臣脸色复杂,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四皇子真的变了,从前那个“法不可改”的人,如今居然开始“给人留活路。”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忽然低声:“可若如此,朝廷威严何在?”
楚宸骁缓缓看向他,“威严,是让百姓活着,还是让所有人假装守规矩?”
一句话,直接把刑部堵死,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因为查到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大楚最荒唐的地方。就是,人人嘴上守法,实际却靠造假活。而如今,楚宸骁终于把这层皮撕开了。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看向他,目光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最初空印案刚起时。
楚宸骁曾冷冷说:“法不能开口子。”
可如今,他亲手在制度上,开了一道“活口”,不是为了纵容,而是为了,让人不用再靠谎活着。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得满朝衣袍轻晃。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开口:“准。”
短短一个字,却让整个金銮殿都安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大楚真的要变了。
新制颁下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水顺着宫墙往下淌,像旧东西终于开始松动。而朝堂上,不少人却一夜未眠,因为他们都知道,楚宸骁这一刀,砍的不只是空印,还有很多人这些年赖以活命的东西。尤其是,时间差,过去,地方报册慢,朝廷核账慢,中间空出来的几个月。就是很多人发财的地方,灾粮能换,军银能挪,税额能补,只要最后账对上,谁也不会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