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官员已经不敢抬头,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批过的每一份“减报”,后面可能都站着一群死人,就在这时。
周成忽然再次叩首,“臣认罪,臣空印,臣欺瞒,臣有罪,但臣想问一句。”
他缓缓抬头,眼睛已经红了,“若当年臣不补册,那些人,就能活吗?”
空气彻底死了,没人能回答,因为答案太残忍,不补,粮来不了。人一样会死,也就是说。周成做的,未必对,可他不做,结果可能更坏。
这才是空印案真正让人绝望的地方,它已经不是“善恶”,而是,不管怎么选,都会死人。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看见,楚宸骁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崔岩会记“今日少死几人”。为什么周成会在空白文书边上偷偷写名字,因为这些人,早就知道,真正该记的,从来不是账,而是,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周成那叠“死人账”之后,整个朝堂彻底失声,没人再喊着“严惩空印”,也没人再提“以正国法”,因为所有人都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恨谁了。周成被暂押刑部,皇帝没有立刻下旨,而整个京城,第一次开始真正议论一件事,空印的人,到底算不算坏人?有人说算,毕竟他们改账、补册、欺瞒朝廷。
可也有人低声反问:“若不改,那些粮真的能及时到吗?”
于是,原本清清楚楚的“忠奸”,忽然变得模糊了。这让很多人极不安,尤其是御史台,因为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贪官,而是,天下开始觉得,国法也未必全对。
于是第二日,御史中丞便在朝堂上再次进言:“周成虽可怜,却不可恕,否则天下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存?”
这一次,附和的人却明显少了,大殿里安静得厉害,很多官员低着头,没出声,因为他们想起了自己。想起那些年:默许补册,偷压灾数,改过军耗。借旧账平新账他们忽然发现,若周成是坏人。那自己算什么?就在这时,沈昭宁缓缓出列,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她。因为如今大家都知道,她每次开口,都会把事情掀得更深。
御史中丞冷冷看着她,“沈姑娘又想替罪臣说话?”
沈昭宁却没立刻回应,她只是轻声问:“中丞大人觉得,什么叫坏人?”
那御史一怔,随即皱眉:“违法乱纪,自然是坏,欺瞒朝廷,自然是恶。”
沈昭宁点点头,“那臣女再问一句,若一个人空印,是为了赶在雪灾前把粮送到,算不算恶?”
御史中丞冷声:“法不可因私情而改。”
沈昭宁又问:“若一个主簿改账,是为了多领三百石粥粮,救下一县灾民,算不算恶?”
御史中丞脸色微沉,“可他终究作假!”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随后轻轻道:“那若一个人什么都不改,什么规矩都守,最后满城饿殍,他算不算好人?”
空气骤然静住,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蒋志远,那个从不空印的清官,结果,辖地饿死的人最多。御史中丞嘴唇动了动,却忽然发现:自己竟回答不了。而就在这时。
沈昭宁终于抬头,她看着满朝文武,声音很轻,“臣女查空印案之前,也一直以为,作假就是恶,后来才发现。”她停了一下,“很多人只是想让事情运转,想让粮早点到,想让百姓别死,想让边军还能撑,他们不是没想过守规矩,是因为。。。。。。”她声音越来越轻,“这个天下,已经不给他们只守规矩的活路了。”
整个大殿安静得吓人,因为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所有人最不愿面对的东西,不是有人坏。而是,好人也被逼着开始骗人。御史中丞脸色发白,他还想反驳,可忽然发现,连自己这些年,也曾默许过“先补后报”。于是,他沉默了,这是第一次,御史台的人。在朝堂上说不出话,而高座之上,皇帝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下方众人。看着这些:自认清流的人,自认守法的人,自认忠君的人,如今一个个低下头。像终于被逼着承认:自己也曾是这场谎里的共谋。就在这时,外头忽然起风了,风吹进大殿,卷动案上的空白文书,哗啦啦作响,像很多人在翻页。
皇帝忽然低声:“那照你所说,他们都无罪?”
沈昭宁缓缓摇头,“不,他们有罪,可真正该问的。”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望向御座,“不是他们为什么骗人,而是为什么整个天下,已经只能靠骗人活着。”
这一瞬,满朝死寂,没人敢抬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终于把最不能说的话,彻底说出来了。
那句“天下已经只能靠骗人活着”传出去后,京城彻底静了,不是没人议论,而是,没人敢大声议论。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到空印案,会忽然压低声音,国子监的监生,开始偷偷抄录各地旧灾册,甚至连坊间百姓都开始知道,原来朝廷的账,未必是真的。
这种怀疑,像水里的裂纹,表面看不见,却已经一点点扩散开。而最让朝廷不安的是,越来越多人开始问:“既然账不是真的,那天下到底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因为连朝廷自己,也开始答不上来了。这一日,
皇帝忽然下旨,“召各部主官入宫。”
御书房里,摆满了账册。北河,南州,西境,边军,河工,厚厚一层,几乎堆成小山。
皇帝坐在中间,脸色极沉,“今日,朕不问谁有罪,朕只想知道,如今的大楚,到底是什么样?”
空气瞬间安静,没人敢先开口,因为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可怕的问题。
终于,户部尚书方启德低声:“臣。。。。。。不知。”
皇帝猛地抬眼,“你掌户部二十年,你不知?!”
方启德慢慢跪下,脸色灰败,“臣以前以为知道,后来才发现,各地数字层层修补,灾数有假,军耗有假,税额有假,甚至连人口,都未必是真。”
他声音越来越低,“臣如今。。。。。。已经不敢说,哪本账是真的了。”
空气一点点冷下去,紧接着,兵部也跪了,“边军军册,多年压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