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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第2页）

她此刻像一道融入混乱背景的影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敏捷地避开地上散落的行李和玻璃碎片，悄无声息地混在几个惊惶失措丶只想尽快离开事故车辆的乘客中，快速朝着车头方向移动。

她没有走向正在靠近的警车和救护车，也没有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利用大巴车庞大车身的掩护，以及现场混乱不堪的局面，她迅速穿过因事故暂时停滞的车流缝隙，身影一闪，消失在连接大桥引桥通道的阴影之中。

┄

然而，在随後赶来的记者报道丶现场目击者的口口相传，以及网络上迅速流传的现场手机视频片段中，一个骇人的谣言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太惨了！大巴被撞得转了圈！右边靠窗那个女的那边，玻璃全碎了，估计人都被甩出去了吧？！”

“视频里看到了！穿米色衣服那个！撞得那麽狠，估计够呛……”

“听说擡出来的时候都没气了，盖着布呢！”

“好像是姓邓？一个年轻女医生？”

这些基于部分事实又经过无数人脑补和加工的目击描述，迅速演变成一个惊悚的版本。

“2018年10月29日，上海一台公交车在南浦大桥行驶途中遭遇的士车碰撞，车内14人，有10人基本安全获救，其中一名医生，在长江大桥惨烈车祸中，因车辆失控被甩出车窗，当场死亡。”

然而，这个“噩耗”，通过群衆们的口耳相传，如同瘟疫般传回了上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许哥！许哥！出大事了！”

一个年轻警员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许海川的办公室，声音都在抖，

“刚……刚听到一个消息，说邓医生在回广西的路上，在南浦大桥出车祸了，人，人好像没了！”

“什麽？！”许海川手中的钢笔“啪”地掉在文件上，溅开一片墨渍。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看向那名警员，严肃地说

“你说清楚！哪来的消息？确认了吗？什麽车祸？！”

“还……还没完全确认！但好多人都这麽说！网上微博都有视频片段了！说大巴被撞得很惨，邓医生坐的位置正好是撞击点附近。有目击者说，说看到擡出来的人盖着布……”

闻言，许海川立刻冲去指挥中心，要求调取事故路段的监控。

画面显示：那辆疯狂的出租车确实狠狠撞上了大巴左後轮附近，导致大巴剧烈甩尾，右侧车身与护栏剧烈摩擦，车窗大面积碎裂。

虽然监控角度和清晰度有限，无法看清邓语婷座位内部的具体情况，但撞击的猛烈程度和位置的惨烈，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再结合现场混乱的视频片段和铺天盖地的“死亡”传言……

尽管没有官方的具体死亡名单确认，但在支队内部，一种沉重的丶默认邓语婷已在这次惨烈车祸中遇难的悲戚气氛，如同冰冷的浓雾般迅速弥漫开来。

查完监控後，许海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入头发中，心情烦躁地叹了口气……

┄

三天後，医院重症监护室。

黎清欢的眼睫，在昏迷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後，终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艰难地丶一点一点地拼凑丶上浮。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身上无处不在的丶火辣辣的剧痛，还有喉咙里插着管子的强烈异物感……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随即，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邓语婷！她怎麽样了？

她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极其微弱的声音。守在床边的警员小张立刻发现了她的动静，惊喜地凑过来：

“黎队！黎队你醒了？！太好了！”

黎清欢无法说话，只能急切地用眼神死死盯着小张，那眼神里充满了焦灼的询问

“邓语婷呢？她，她怎麽样了？”

小张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眼神变得闪烁而慌乱，甚至不敢直视黎清欢的眼睛。他支支吾吾地：

“黎队…你，你刚醒，别激动，先休息，医生马上就来了……”

黎清欢的心猛地一沉，小张这反常的回避和慌乱，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头，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顾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擡起那只没有插满管子的手，用尽力气指向门外，眼神凌厉如刀，无声地丶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

“我问你邓语婷她人呢？她怎麽样了！”

小张被她那洞穿一切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说

“黎队，邓医生，她……”

黎清欢的心不安地颤抖着，

——难道……难道那场火，她终究还是没能救回她吗？

就在黎清欢眼中最後一点光芒即将熄灭的刹那，小张终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闭着眼，带着绝望的哭音，吐出了那句如同晴天霹雳的谎言：

“邓医生她……在回老家的路上，出，出车祸了……听说她人没了……”

“什麽？！……”

短短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在黎清欢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车祸？

人没了？

邓语婷…她死了？

她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插着管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丶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随即，那双刚刚苏醒丶还带着一丝虚弱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一片空洞死寂。

只有那只擡起的手，无力地丶缓缓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病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