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一手抓着人,江淮澍恨不得捶胸顿足。
谢执看出他的浮夸是为掩饰后怕,身上寒意更盛。
他一撩衣摆在石几旁坐下,掠过宁轩樾,冷静地冲江淮澍笑了一下,“继续说。”
江淮澍丝毫不觉有异。
“端王妃真是个奇人,居然懂番邦文字,连日来疑心长庆宫中的经文有问题。那晚多亏她破解出经书中夹带的秘文,递消息出宫,我才知道是陈翦贼心不死。
“恐怕连太后都以为只是针对璟珵,没想到陈翦自己要造反。若非消息来得及时,我找了个由头进宫,指不定璟珵就玩脱了。”
宁轩樾终于听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别说了。”
“你敢说你不是险些失手?”江淮澍瞪眼,把自己临危受命的波折三言两语带过,“我闯进宫时正巧见你从阶上摔下来,要不是端王妃发现事态严重,要不是皇上回来得及时,你敢说自己不会被扣个谋逆的帽子,甚至直接被太后鸩杀在宫里?”
“没那么夸张,”宁轩樾掩面叹了口气,“我知道分寸,摔一跤好和宁宣弈卖惨,顺便把东宫架起来。这不是没事呢么,现在焦头烂额的可是太子了。”
谢执又是一声冷笑。
宁轩樾唰地闭紧嘴。
江淮澍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左看右看几轮,一双眼睛无从安放,病急乱投医地对上了刚进门的崔毓。
“齐姑娘已平安送到兰恩寺。”
崔毓边说边抬起眼,见此情此景,脚步一顿,诧异地扬起细眉。
宁轩樾仓促冲他点头致谢,一转头就探身牵起谢执手腕,硬是同他挤到同一条圆凳上。
“庭榆你别生气,生气劳神——这阵子各地变法推行,吏部和司衡府都忙得团团转,的确是有点得意忘形。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江淮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众目睽睽,谢执挂不住脸,绷着嗓子,“你还想有下次?”
宁轩樾忙发誓,“不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谢执面色稍霁。
宁轩樾察言观色,凑上前去,贴着他耳廓半哄半求道:“我不该糊弄你,我错了。”
他早将对方尤为敏感处摸得一清二楚,果然,气声碾着耳廓滚过,谢执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淮澍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这辈子从未如此魂游天外过,浑身刺挠得快坐不住了,频频向崔毓投去求助目光。
崔毓玉面浅瞳在盛阳下愈发剔透,整个人浑似一尊晒不化的玉观音,一打眼,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在门边站定,边摆弄柳枝,边不经意道:
“路上同齐姑娘聊起,还好殿下施了个苦肉计,不然,即便司衡府先声夺人、自请有罪在先,以今上的猜忌心,也未必信之。”
闻言谢执果然脸色缓和,视线垂落到宁轩樾膝头,喉结滚动,“……疼不疼?”
宁轩樾老老实实答,“起初有点,但真只是崴了一下。”
崔毓心领神会地一笑,上前拽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利落地往院门外去。
“我和江大人有事相商,失陪。”
江淮澍愣愣,“……什么事?”
崔毓淡淡,“十万火急的大事。”
言罢劈手把这棒槌连拖带拽地带离内院。
转瞬间石几旁仅剩两人。谢执好气又好笑,硬生生气精神了,但满身强弩之末的疲惫难藏。
宁轩樾趁他不备,一把捞起腿弯将人抱回房中,轻手轻脚放到床上。
吴伯简直成精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已在房内备好。如此一路回房,谢执看出宁轩樾瘸得的确没那么厉害,反手按住他解自己衣带的手,声音略沉。
“犯不着这么殷勤。既然你没有大碍,不妨来聊聊潼关火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仍旧明早9:00~
第69章好梦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搭在浴桶边,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你埋这么多火药,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