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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高堂塌前尽余孝(第1页)

司马屹尧被她推得一怔,怔怔站在原地,生平头一次尝到了被人胁迫的滋味。

他从来不知,原来被人捏住软肋是这般束手束脚,寸步难行。可他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命里绕不开的劫。

她给他的时光添了太多光彩,像他永远触碰不到的一缕阳光,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万丈深渊。所以他此生第一次,在千军万马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胁迫着做出了违背本心的决定。

“本尊一言九鼎,既说了放人,便绝不反悔。你可以去送,但是……”他迅速在衣袍底摆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白皙脖颈上缠绕的鲜血与银簪之上,欲言又止。

司马屹尧不敢强行替她拔出,簪子显然扎得极深,倘若操作稍有不慎,伤及血脉,她便立时没了性命。他生平杀人无数,手起刀落从不眨眼,此刻却连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唐浔韫接过那方布条,默不作声简单缠绕在伤口四周,勉强止住血流,随即忍着剧痛俯身扶起昏迷不醒的白逸之。

司马屹尧冷眼望着,终是叫了两个小兵上前,将其他或伤或死的黑衣人一并扛起,随同唐浔韫运送进城。

临别之际,司马屹尧勒马驻步,望向白逸之昏迷的面容,一字一句道:“你给本尊听好了!韫儿保你,是你第一道护身符。澄观山人,是你第二道护身符。这两道符,保你今日性命无虞。可若是再让本尊遇见你踏足华阳阁半步,你必死无疑,便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翻身上马,猛地拨转马头,再不看那人一眼,随后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皇城中一连数日都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连日阴雨缠绵不绝,在寒冷冬日里更添了几分侵入肺腑的凉意。

太后一病便是多日,阮月几乎日日都近身伺候着汤药,亲尝冷暖,亲手调羹,未曾有半分懈怠。

本就清减的面容在连日操劳之下愈发削瘦,在痛失茉离与师兄的哀伤尚未愈合之际,又添上侍疾的日夜劳顿。终究血肉之躯,再刚强的意志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是日午时,终于于万般精疲力竭之下,阮月到底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便跌在了益休宫阶前,待缓缓睁眼醒来时,人已躺在了愫阁的床榻,额角上还覆着方温热的帕巾。

她神情迷离,恍惚之间尚未完全清醒,口干舌燥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感觉身侧一温热手掌正紧紧包裹着手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自己发烫的掌心。

“月儿……月儿醒醒……”见她稍有意识,司马靖手中一紧,便朝她又轻轻唤了一声:“月儿……”

听闻呼唤声声不断,阮月这才勉力掀开眼皮,在迷蒙的视线里,只见他坐在榻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一手握着她,另一只手正轻轻覆在她的额角,掌心贴着那一方温热的帕巾。

“月儿,你可算醒了……”司马靖低低一句,满目皆是爱怜与心疼。

他叹了一声,方又续道:“太医方才来瞧过了,说你是哀伤过甚郁结于心,不得宣泄,加以操劳过度,以至神思枯竭。若再这般熬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了……”

阮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浑身每一骨节都泛着酸软,连动一动指尖都耗尽了气力。

她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手臂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才刚抬起半寸,便被司马靖轻轻按住了肩头:“好了好了,你安生躺着……”

他说着,将一旁小几上温着的稀粥端了来,白瓷碗里米粒已熬得化了。随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方递到她唇边:“喝药之前,得先垫些粥食,脾胃才能受得住,来……”

这些天来的一幕一幕,始终在阮月心头翻涌不去。忽的一股浓墨重彩的悲伤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堵在胸口,又涌上眼眶。

此时此刻在司马靖面前,她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坚强的防备,眼眶中瞬时盈满了泪水,一滴未落,却已颤得厉害。

司马靖见状,便知她心中的千言万语指向何处。在此刻,他亦能感同身受。

他将瓷碗搁置一旁,腾出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即轻轻蹭了蹭她瘦削的脸颊,眼底翻涌着疼惜。

“月儿……这些日子,实在是苦了你了……”他嗓音哑着:“军务缠身,我在前朝分身乏术,上下一应事务皆压在案前,实在腾不出手来。这后宫上下,内外诸事,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言语之间也道尽无奈:“然而我也知你心里头装着对至亲挚友骤然离世的痛苦,母亲的病日日夜夜让人悬着心,朝堂和前方战事,一桩一件都是千斤重担压在你的心头。可你也是血肉做的,并非钢铁之躯,纵有坚强心志,也千万不能强撑着……”

阮月望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忽然一热。目光游离间触到他眉心紧蹙,下颌胡茬青青,便自然抬手想要去抚平他眉心,才一及眉,却被他一把捉住了。

手指温温热热被拢在掌心,司马靖翻来覆去握了又握,随即举到唇边,轻轻印了一下,带着胡茬的唇边扎得她微微发痒。

阮月极力发出声音:“怎么……还是将你惊来了……”

司马靖握着她手,拢在掌心里停了许久,才继续道:“若不是被我正好撞见,你打算瞒到几时?你可知,你沉沉地睡了足足二十个时辰!月儿,我都知道,你难受,你痛苦,想将心中痛苦在忙碌中稀释,可是饮鸩止渴,到头来伤的是自己……”

“我没有那么脆弱……”阮月接过话头,闭着眼睛答道:“只是母亲身边并没有儿女在前,陛下亦为战事日夜操劳,不得一时空歇,我自然要事事亲为,躬行侍奉……”

她压着破碎的声音:“当年我的母亲在病中,身为女儿,我都未尽孝道,未曾一日伺候汤药于榻前,皆是韫儿代劳,日夜不离……太后娘娘是陛下的母亲,亦是月儿的姨母,自幼待我恩厚,如母如恃,如今床前尽孝,亦是本分……”

话至此处,她再也没有了力气,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湮灭,连呼吸都浅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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