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温声说:“老夫从伙房讨了壶黄酒,不是什么好酒,但总比马奶酒强,今晚除夕,跟老夫喝两碗。”
营房屋里生着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窗台上搁着一盏旧油灯。
姚先生在矮桌对面坐下,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饮了一口。
黄酒是温过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姚先生感慨道:“又是一年终了,真是时光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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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瑛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姚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
“韩端那边——行动就在今夜。”
沈玉瑛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点了穴,呆滞地看着姚先生。
她艰难地道:“今夜……”
姚先生定定点头:“确定,除夕夜,诏狱的守卫最松懈,交班的时候有半个时辰的空档,韩端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交班的是他的心腹,出城的路线他反复推演过好几遍,现在这个时候,你母亲和承运应该已经出了诏狱,陆云起也已经从刑部大牢里接出来了,韩端带了三路人马,一路护着你母亲,一路护着承运,一路护着陆云起,他们在城外有个秘密的落脚点汇合,歇一夜,明天一早北上,老夫也是今天下午才收到的密信——韩端说,除夕是大节,守卫比平时松,错过今晚就要等到正月十五,他不能再等了。”
沈玉瑛心脏犹如肋骨,手指在微微抖,酒水泼洒到了桌子上。
她把酒碗搁在桌上,用手背极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想过会等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可现在姚先生告诉她,就是今夜了。
母亲正在从女牢里被带出来……承运正在被带离诏狱。
陆云起正在走出刑部大牢。
他们正在穿过除夕夜空荡荡的街道朝城外走。
她一瞬间耳鸣了,脑海中叮了一声。
姚先生没有说话,而是给了她时间,让她缓了半天。
她朝姚先生郑重地举了酒碗,哽咽着道:
“姚先生,这碗酒我敬您,您帮我铺了这条路,没有您,我撑不到今天。”
姚先生端起酒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他们出城要走哪条路线,往北要多久?”
姚先生正色,说:“往北走的路线韩端已经安排好了,走滹沱河沿岸的小路,避开官道上的关卡,他自己熟悉沿途的锦衣卫哨卡分布,知道哪里查得松哪里查得紧,你切放心,他们都是一把好手。”
他把炉火拨旺了些,沈玉瑛失神地看着火星子飞了出来。
姚先生一笑:“你现在回屋也睡不着,就在这儿陪老夫再喝两碗,今晚不用想调配单,你也休息下。”
沈玉瑛轻轻应了下来,便与姚先生开怀畅饮。
她也想忘记满腹的忧虑。
朦胧间,透过营房窗户,看见校场上空有人放了几盏自制的孔明灯。
灯晃晃悠悠地升上半空,在化作几点极小的橘红色光点。
她忽然想起祖父在梅树下端着茶盏的样子。
她轻轻说了句祖父,新年好。
姚先生提起酒壶又给她斟了半碗,还和她说了些这次行动的事宜。
沈玉瑛听完后,问道:“出城怎么走,守城兵不会拦吗?”
姚先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他们会扮作流民,李景隆大军压境,真定、河间一带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官道上全是流民,守城兵每天要放行几百上千人出城,早就盘查不过来,韩端他们混在流民堆里出城,破棉袄一穿,脸上抹把灰,推辆破独轮车,车上塞几床棉被,谁也认不出。”
沈玉瑛颔,心里安定了几分。
“至于北上路线,不走官道,走滹沱河沿岸的小路,韩端对沿途锦衣卫哨卡分布倒背如流,而陆云昭也给他们提供了最新的消息,他们今晚出了城,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就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