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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汤（第1页）

午觉是被楼上的电钻声吵醒的。其实楼上的电钻响了很久，只是顾西睡得太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像溺进了一潭温水里，什么知觉都泡软了。醒来的时候她恍惚了几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摔断了腿，想起季忘川中午没回来，想起那束百合还插在餐桌上。

嗓子很干，像裹了一层砂纸。她翻了个身，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石膏太沉了，整个人被坠着，只勉强侧过一点，指尖擦过杯壁又滑开了。她索性放弃了，重新躺平，盯着窗纱上跳动的光斑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字，绿底白字，刺得她眯了眯眼。

“西西？“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刚睡醒啊？嗓子都哑了。“

“嗯，“顾西清了清喉咙，感觉到声带摩擦的涩意，“午觉睡久了。“

“睡了好，多休息腿才好得快。“电话那头传来锅碗碰撞的细响，母亲应该在厨房忙碌，“我今天炖了，猪筒骨，熬了一上午了，汤都白了。傍晚让你哥给你送去，你好好补补钙。“

顾西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母亲的性子，说出口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果然母亲紧接着补了一句：“你告诉忘川晚上不用做饭了，我这边做得多，连他的一起带过去。“

顾西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母亲总是这样，做菜要做一大桌，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搬过来。以前她觉得烦，嫌母亲小题大做，现在却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软了一下，像冻硬的黄油被热气熏开了一个角。

“妈，真的不用，“她还是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鼻音，“太麻烦了，我哥上了一天班还得跑一趟。“

“麻烦什么？你是我闺女。“母亲斩钉截铁的，“你哥下了班就过来接我，菜我都准备好了，炒两个青菜的事儿。你在家等着啊。“

挂了电话，顾西盯着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石膏磕在床板上，沉闷地“咚“了一声。她拿起手机，点开季忘川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那个道歉的表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出去的是最平淡的一句：“我妈傍晚过来送饭，你晚上加班吗？“

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莫名有些紧张，像在等一个未知的答案。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季忘川回得倒是快：“既然你妈过去，我正好在律所和苗林加会儿班，就不回去吃了。你好好吃饭。“

“你妈“这个词他用了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说的，顺口极了。顾西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好“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开始艰难地挪下床。

拐杖还在客厅，她只能单腿跳着去够卫生间的门框。石膏腿在空中晃荡着，脚趾从石膏边缘露出来，冰冰凉凉的。她扶着洗手台刷牙的时候，镜子里映出自己蓬乱的头和眼底淡淡的青色。脸色不大好，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忽然想起母亲如果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大概又要念叨了。于是她漱完口，用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下午的光阴过得很慢。顾西把昨晚换下来的睡衣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拖着腿挪到客厅，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重新摆整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笨拙，每完成一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百合还开着，有一朵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露出里面浅金色的蕊。她凑过去闻了闻，香气淡了一些，但还在。

她坐在沙上，拿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里是同事晒的午饭，王璨了一张办公室楼下的云，说“好天气“。季忘川什么动态都没有，他的朋友圈常年是空白的，上一张照片还是前年过年时拍的年夜饭。顾西点进他的头像，又退出来，然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正白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橘红。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把拐杖从餐桌边挪到门口，正拄着它练习从客厅走到玄关。听到铃声她有些慌，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石膏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稳住身形，一步一挪地往门口蹭，每一下拐杖落地都带着急促的“笃笃“声。

门开了，母亲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外层的布面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她穿了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盘得利落，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红晕。后面是顾辰宇，灰色行政夹克，手里又提了一个大袋子，看着沉甸甸的。

“怎么这么慢？“母亲一边说一边侧身挤进来，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走，“我当你出事了呢。来，让开让开，汤还烫着。“

顾西往旁边挪了挪，拐杖差点戳到顾辰宇的脚。顾辰宇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又大又稳，托在她胳膊肘下面。“慢点，“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寡言。他把手里的大袋子放在玄关柜上，低头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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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母亲把保温袋打开，一股混着肉香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她从小锅里把倒进顾西家的汤碗里，汤色乳白，表面浮着浅浅一层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沉浮浮。接着是炒青菜，清清爽爽的蒜蓉味；红烧排骨，酱色油亮；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切了细细的丝，码得整整齐齐。

“妈，你做太多了，“顾西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看着那些菜，“我们哪吃得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母亲头也不回地擦着灶台，“你住院那几天都瘦了，下巴尖得跟锥子似的。我跟你说，多吃，补钙，骨头长得快。“

顾辰宇从厨房角落拖出一把椅子，在餐桌侧边坐下来。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顾西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腿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的，但眉头微微蹙着。

“好多了，“顾西说，用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很烫，但鲜味一下子从舌尖漫开来，热乎乎的，顺着食道滑下去，胃也跟着暖了。“大夫说愈合得不错，过几周再去复查，没问题就能拆石膏了。“

顾辰宇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季忘川呢？“他忽然问，目光往客厅那边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顾西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律所今天忙，“她说，声音尽量放得随意，“本来要回来做饭的，我说妈和哥要过来，就没让他回来，让他安心加班。“她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汁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些潮。

顾辰宇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顾西碗里。“多吃点。“

母亲在厨房把带来的菜都归置好了，擦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她看着顾西喝汤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叠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最终只是抬手把顾西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掖到耳后。“慢点喝，烫。“

一家三口就这么围着餐桌坐着。母亲不停地给顾西夹菜，排骨堆了尖尖一碗，青菜也夹了两筷。顾西说了三次“够了“，母亲只当没听见。顾辰宇吃得快，几口扒完饭就把碗搁下了，然后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他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子还没来得及扔。中午那份黄焖鸡米饭的塑料盒敞着口，剩了半盒米饭，汤汁凝固在盒底，油腻腻的一层。一次性筷子横在面上，塑料袋系着个松垮垮的结，汤渍渗出来，把桶壁洇湿了一小片。

顾辰宇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垃圾满了，“他说，声音不大不小，顺手把厨房水槽边的小垃圾桶也提起来，“我下去倒一趟。“

“哦，好，“母亲头也没回，“楼下右转就是垃圾站，别扔错了。“

顾辰宇提着两个垃圾袋出了门。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住了，手指攥紧了垃圾袋的提手，塑料在他掌心勒出一道白印。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踩得很稳。

他上来的时候顾西还在喝汤，碗已经空了大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顾辰宇坐回椅子上，重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中午吃的什么？“他问，语气随意的，像只是顺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