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敲门的时候,顾西正在和第三只拖鞋较劲。卧室到门口不过七步,她拄着那根铝合金拐杖,像艘搁浅的船,左摇右晃地蹭过走廊。石膏从脚踝裹到膝盖,笨重得令人笑,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叩击声,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标记似的白印。
门开了,一束百合先挤进来。林晓雨抱得满怀,水珠还沾在花瓣上,折射着楼道里昏黄的感应灯光。“开门啦,”她笑道,侧身挤进来,后面跟着王璨,手里提了箱牛奶和一些水果,眼神在客厅里飞快地巡了一圈。
顾西倚着门框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快进来坐,”她招呼着,拐杖“笃”地一点,转身领路。动作不熟练,右腿几乎是被拖着走的,睡裤的裤管在石膏边缘堆成一小团褶皱。
林晓雨把花放在餐桌上,习惯性地就要去厨房找花瓶。“季忘川呢?”她拉开橱柜门,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这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你这样子,他倒放心。”
“他忙,”顾西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最近有个案子,赶得紧。”
王璨把牛奶搁在墙角,在顾西对面坐下。他是那种很周正的年轻人,衬衫扣到第二颗,脸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本来院长也要来的,”他说,“但昨天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就让我们俩代表学院来看看你。”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的课你放心,李老师都接过去了,课表也调好了。”
顾西点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有些干。窗外不知哪家的孩子在大声背诵古诗,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把屋子衬得更静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周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台下学生笔记抄得飞快。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林晓雨终于从碗柜最深处翻出一个细颈玻璃瓶,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洗。水声很大,她的抱怨也很大:“什么忙不忙的,老婆腿都摔成这样了,总得请几天假吧?我看你们家季律师啊,就是——”
“晓雨,”王璨适时地打断,声音温和,“顾西刚出院,别说这些。”
林晓雨撇撇嘴,把洗好的花瓶搁在桌上,开始拆百合的包装纸。花朵窸窸窣窣地舒展开来,洁白的花瓣微微卷着边,露出里面浅黄的蕊。她一支一支地剪着花茎,斜切口,这样吸水好。剪刀咔嚓咔嚓的,带着一种居家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这花真好看,”顾西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谢谢你。”
“谢什么,”林晓雨头也不抬,“你以前不是最爱百合吗?每次办公室有人过生日订花,你都凑过去闻半天。”她把剪好的花插进瓶里,调整着角度,“满屋子都是香的,多好。”
花香确实漫过来了,清冽冽的,带着一点甜。顾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舒展了一下。她看着林晓雨的手指在花枝间翻飞,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们一起在系楼后面的小路上走,雪压在松枝上,林晓雨絮絮叨叨地说她新养的猫又抓坏了沙。那时顾西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地响,她还嫌林晓雨磨蹭。
现在她连走到门口都要七步。
“本来还说咱们元旦一起出去玩儿呢,这下好了,也没人陪我去了。”林晓雨坐在餐桌边,双手托腮,惋惜道。
“估计我到春节可以走路。”顾西轻轻开口。
王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纱窗又推开一些。“通风好,”他解释道,“你在家老闷着也不行。”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阳光在他镜片上跳了一下。顾西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系里开会时他总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字迹工工整整。年轻人,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连都做得得体周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林晓雨把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归了归位,王璨替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钟走到十点一刻,两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
“那我们先走了,”林晓雨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好好歇着,有事打电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闷在家里,阳台也能晒晒太阳。”
王璨走在后面,临出门时停顿了一下。“顾西,”他说,“那个……李老师说你安心养着,不急。”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单元门“砰”的一声轻响。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颤。
顾西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挪到餐桌旁。百合已经插好了,在淡蓝色的玻璃瓶里亭亭地立着,水珠沿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指尖微凉,花瓣的触感像绸缎,又比绸缎更薄更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留下指印。
她想起季忘川。他早上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倒水的细响,还有公文包拉链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即使她受伤了,他们也还是一人一间卧室,她每天都及其艰难的洗漱,上厕所。没一会儿她听见门锁“咔嗒”一响,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了。其实这几天都是这样。他总说忙,总说案子正到紧要关头。她理解,她是理解的。只是……她想,他作为她的丈夫,是不是应该对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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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把目光从花上移开,挪到茶几上。林晓雨把药盒按早中晚排成了三列,整整齐齐的。旁边是王璨带来的那箱牛奶,箱子上印着大大的“高钙”字样,红底白字,扎眼得很。她忽然觉得好笑——他们都在照顾她,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同事式的殷勤。而她的丈夫,却连一束花都没时间买。
他只会告诉她:中午忙,你自己点外卖吧。辛苦了。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顾西费了些力气才把塑料袋从门把手上取下来,汤洒了一点,顺着袋子外壁往下淌。她坐在餐桌前,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头的毛边刮着嘴唇。百合就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开着,香气裹着饭菜的热气往上蒸,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错位的温柔。
她咬了一口米饭,没滋没味的。窗外那背诗的孩子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楼下谁家在放流行歌,旋律黏黏糊糊的,听不清词。阳光从纱窗的网格里漏进来,在石膏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僵直的腿,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被这白色的硬壳裹住了,动不了,也逃不开。
手机震了一下。季忘川来一条微信:“吃了吗?我这边走不开,你别等我。”后面跟了个抱歉的表情,黄脸小人合着掌,眉眼弯弯的,很无辜。
顾西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那束百合。林晓雨插花的技术其实不怎么样,几支花挤在一起,有一支歪歪斜斜地快要倒下来了。顾西伸手把它扶正,指腹擦过花茎上斜剪的切口,湿漉漉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水痕蓦地划开积灰的玻璃。她拄着拐杖,困在客厅与卧室之间那短短的七步路里,花是别人买的,药是别人理的,丈夫的信息是一句“你别等我”。而她曾经是走得那样快的人,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把林晓雨远远甩在后面。
顾西把那支歪斜的百合重新抽出来,用手捏了捏切口,然后换了个角度插回去。花朵微微倾侧,正对着她的方向,像在看她。
她把那口凉掉的米饭咽下去,塑料筷子搁在碗沿上,出轻轻的“咔”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
??最近工作好忙,也许会更新不及时……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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