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培训安排在周一上午。
为了不出差错,曾可芩前一天伏案到深夜,生怕搞砸了。
江时屿端来一杯热牛奶,温声宽慰:“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按照平时的节奏来。”
“可这是我第一次带新人,万一做得不好,会给律所留下糟糕的印象。”
“既然沈律师能把这份工作交给你,就代表他信任你的能力。”
提到沈敬白,曾可芩陷入沉默。
他去海城出差快半年,迟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案子,还是某个人。
次日,曾可芩特地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衬得人干练利落,头发一丝不苟的扎成低马尾。
她推开培训室大门,实习生们已经端正坐好,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个个神情局促紧张。
曾可芩清了清嗓子,放缓语调:“大家好,我叫曾可芩,接下来这段时间,由我负责培教各位……”
整场培训流程还算顺利,第一天并没有出现什么疏漏。
“今天我们不讲流程,讲一个案例。去年我们律所经手了一个案子,争议焦点不算复杂,但它卡在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上。”
“一个五个月大的男婴,他的父亲和爷爷在不到一个月内相继去世。父亲留下十万遗产和三十万债务。母亲是孤儿,没有工作和收入来源。她面对的选择很简单,也很残酷。继承十万,同时背下三十万的债;或者放弃继承,失去那笔能养活孩子的救命钱。”
讲到这,男实习生们已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只有中间的女生没有动,安静倾听,眉头紧蹙。
“银行委托我们律所,要一份‘既合法又体面’的处理方案。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做?”
会议室陷入一片沉寂。
几秒过后,坐在左边的男生率先举手开口:“我建议那对母子放弃继承。十万块的遗产,根本抵不上三十万负债。而且银行那边肯定会起诉,一旦败诉,执行起来她没有任何资产可以抵扣,信用也会损毁,得不偿失。”
曾可芩语气平静:“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万块可能是她和孩子未来几年唯一的生活来源?如果放弃继承,襁褓中的婴儿靠什么活?”
男生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右边的那个实习生紧跟其后道:“可以提起诉讼,申请法院对遗产与债务分开清算。依据限定继承原则,清偿债务仅以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出十万的部分,继承人无需承担。”
曾可芩提醒:“别忘了,本次委托方是银行,你觉得他们会接受这样的清算结果吗?”
她的目光落向中间的女生。“说说你的思路。”
“我觉得……银行的核心诉求未必是追回三十万欠款,五个月大的婴儿本就不具备还款能力。或许,他们想要的是让这笔账从不确定变成确定。”
颜忆凌顿了顿,眼底藏着几分不确定。
“继续。”
她受到鼓励,语速比刚才平稳许多,“只要这笔账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无法执行,银行内部就可以做坏账核销,不用再挂账了。”
“你的意思是,银行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份合理的法律结论?”
左边的男生立刻皱眉反驳:“不可能,银行是盈利机构,又不是做慈善!”
“不错,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曾可芩理清事实:“银行确实没有起诉母亲,反而起诉了男婴作为被告。他们清楚法院一定会驳回诉求,只有这样走走完诉讼流程,银行才能合法合规的消账,那位母亲也不受追偿,顺利继承十万遗产抚养孩子。正常的完成了银行要求的既合法又体面的诉求。”
颜忆凌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激动,句句肺腑:“法律红线虽不能松动,但人心总能在冰冷的条文里寻到温柔出口。”
曾可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今天的培训就此结束。”
实习生们纷纷合上笔记本,陆续起身离开。
曾可芩没有急着出去,坐在椅子上整理剩下的案卷材料。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江时屿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复:【想吃鱼。】
发完消息,她抱起整理好的文件走出会议室,脚步不自觉放缓。
走廊两侧墙面挂满律所历年与当事人的合影。
本该早已下班的颜忆凌,站在墙旁边,仰起头,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些照片,眼底泛起希翼的光。
曾可芩心头一紧,恍惚间像是看到两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站在拜润尔的走廊上,仰望墙面上前辈们的照片,期盼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
一时间,思绪万千。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别人值得仰望的存在。
颜忆凌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见到曾可芩微微一愣,“曾律师。”
“嗯。”
曾可芩点了点头,见她欲言又止,主动开口:“有事吗?”
她犹豫了几秒,鼓足勇气:“我能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吗?”
曾可芩笑而不语。